阎妈妈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在看到全福禄伸手去够架子上那只陶罐的瞬间,碎了个干净。
“全福禄,你把那东西给我放下…”她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又尖又细,看得出来很急切了。
全福禄的手停在陶罐上方,没有放下,也没有砸,就那么悬着。
他歪着头看着阎妈妈,嘴角往上一挑,冷笑一声。
“放下?你让我放我就放?那多没面子,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普天之下唯有我这里有药可解,什么今夜过后你这手臂就废了,什么你师姐被人撕了皮掏了心脏血尽而亡,你编得挺像那么回事啊,你不去写小说都屈才了。”
阎妈妈的脸被气得一阵白一阵红。
但她的手还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上那些鲜红的蔻丹在灯光下像十滴快要凝固的血。
“我编没编,你是最清楚的,怎么收了关门弟子有些话就不敢说了?”
“我不敢说?”全福禄把陶罐从架子上拿下来,不紧不慢地走到桌前,把陶罐放在桌上,坐下了。
他翘起二郎腿,人字拖在脚上晃来晃去,像一个来菜市场讨价还价的老大爷。
“我那个女徒弟的事是真的,但你刚才跟她说的话,十句里面有九句是假的,剩下的那句真的,还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你这个人啊,做了一千多年的鬼,什么都学会了,就是没学会说实话。”
阎妈妈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也没有说出口。
她的手从桌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手指蜷得更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
全福禄把陶罐推到阎妈妈面前,罐口用红布封着,红布上压着一枚铜钱。
他伸手把铜钱拿起来,在指间翻了个花,然后扣在桌上。
“这罐东西,是你攒了三百年的家底,你舍得让我砸?你舍不得,你在这鬼地方窝了这么多年,没有这些东西,你还等人,你等个屁的人,了,你要是还想安生,你最好老老实实把我徒弟的伤治了,该用什么药用什么药,该缝几针缝几针,治完了,我们走人,你这罐东西还好好的,我们该给的东西也不小气,治不完,或者治不好,或者你又在里面给我添什么幺蛾子——我把你这店里的东西全砸了,一个不留,我让你等的人到时候回来连个哭坟的地方都没有。”
全福禄顿了顿,把脚上的人字拖踢掉,光脚踩在地上,脚趾头还动了动:
“你信不信我做得到?”
阎妈妈不知道信不信,但孟羡锦相信她师傅肯定做得到,因为她师傅脾气暴躁,发起火来也很冲。
那一张小嘴巴拉巴拉的,能怼的别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果然,阎妈妈听见全福禄的话,立马就收了嘴脸,赔笑着看着全福禄:“哎呀,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来者都是客嘛,我也是刚才实在是看这小姑娘我喜欢得很,就多跟她聊了两句,开了个玩笑嘛,你说说你,这么多年过去了,脾气还是那么臭…”
“你管老子臭不臭的?赶紧的给我徒弟治,不然我马上砸…”
阎妈妈不满地撇了撇嘴,白了一眼全福禄:“这就治,这就治,真的是欠你的…”
阎妈妈在全福禄那极具威压的眼神下回到桌前,拿起了那把银刀,对着孟羡锦说道:“可能会很疼,你忍着点哈…”
孟羡锦点了点头,全福禄也走了过来,拍了拍孟羡锦的肩膀,安抚着孟羡锦:“别怕,师傅在这里哈…”
阎妈妈拉过孟羡锦的手,把刀尖抵在最长的那道伤口上,没有犹豫,一刀划了下去。
孟羡锦没有躲,没有叫,甚至没有眨眼。
她看着自己的皮肤被刀尖划开,看着黑色的血从切开的伤口里涌出来,看着阎妈妈用银刀把那些黑色的、腐烂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坏肉一块一块地剜掉。
疼,疼得她想死,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嘴唇被咬破了,血都从嘴角渗出来。
阎妈妈的手很稳,一刀一刀地,每一刀都切得很准,不深不浅,刚好把坏肉切干净,不伤到
她切完一道伤口,把切下来的坏肉放在托盘上。
那些坏肉落在木头托盘上,发出轻微的、像什么东西腐烂了之后被拍扁的声音。
坏肉是黑色的,表面有一层黏糊糊的液体,液体里有东西在动,很小,像蛆,但不是蛆,是怨气凝成的丝,在切开的肉块里慢慢地蠕动。
阎妈妈把那层丝从肉块上挑出来,用刀尖挑着,放到那盏灯的火焰上烧。
丝碰到火焰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油锅里掉进了水,然后缩成一团,烧成了灰。
灰落在灯座上,被风吹散了。
三道伤口全部切完的时候,托盘上已经堆了一小堆黑色的坏肉。
阎妈妈把那碗黑色的药膏端过来,用一根竹片挑了一坨,敷在孟羡锦的伤口上。
药膏碰到伤口的那一刻,孟羡锦的手臂猛地弹了一下,那种刺激感跟割肉一样疼。
药膏里的东西在往伤口里钻,钻过被切开的皮肉,钻到更深的地方,到骨头上,到血管里,到那三条黑色纹路蔓延到的地方。
它在那里烧,把那些还没有被切干净的怨气烧掉,把那些细小的、像蛆一样的丝烧掉,把自己烧成灰,和那些东西一起,从伤口里流出来。
药膏敷上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变成了黑色的液体,从伤口边缘往下淌,淌到桌上,淌到托盘上,淌到阎妈妈那件红色旗袍的裙摆上。
阎妈妈没有擦,她用纱布把那些黑色液体吸掉,又敷了一层新的药膏。
这一次,药膏没有变黑。它在伤口上凝住了,凝成一层黑色的硬壳,把伤口封得严严实实。
阎妈妈把那根穿了黑线的针拿起来,把黑色的线头在灯芯上烧了一下。
线头烧过之后不会散,反而变得更硬了,像一根细细的铁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