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二年六月，交州。
王通已经半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些连绵不绝的叛军营寨，心中涌起一种绝望的感觉。柳升死了，梁铭死了，沐晟败退回云南。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交州成了一座孤城，城外是黎利的四万大军，城内只有不到两万残兵。粮仓里的粮食越来越少，士兵们已经开始吃野菜、吃树皮。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王大人，”副将李任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粮仓里的粮食，只够吃十天了。城中的百姓已经开始杀马充饥。再这样下去，恐怕……”
王通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城外的叛军营寨，缓缓道：“朝廷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李任低下头，声音发颤：“王大人，柳升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沐晟五万大军退回云南。朝廷已经无兵可派了。就算有援军，也要等几个月。咱们……咱们等不到了。”
王通沉默了片刻，转过身，目光如死灰：“传令，从今天起，城中百姓每日只发一半口粮。士兵每日只发一碗粥。本将军与你们同甘共苦。”
李任抱拳：“遵命！”
六月初五，城中的粮食吃完了。士兵们开始杀马充饥。马肉吃完后，又开始吃野菜、吃树皮。有人饿得受不了，偷偷杀死了自己的同伴，割肉充饥。王通大怒，下令严查，查出来的人一律斩首，但依然止不住。
“王大人，”李任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弟兄们快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恐怕要哗变。”
王通坐在帅帐中，一言不发。他想起柳升，想起梁铭，想起那些战死的将士。他们都是为了大明的江山，为了交趾的安宁。如今，他们都死了，而他，还活着。
“李将军，”他忽然问，“你说，黎利会杀我们吗？”
李任一怔，随即道：“王大人，黎利虽然残暴，但答应过不杀俘虏。您若投降，他应该不会杀您。但……”
王通摆摆手，打断他：“本将军知道了。你出去吧。”
六月初十，城中的粮食彻底断绝。士兵们饿得站不起来，有的躺在城墙上，有的靠在墙角。百姓们更是惨不忍睹，饿死的人越来越多，尸体堆在街上，无人收殓。
王通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饿死的百姓，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想起自己临行前，朱瞻基对他说的话：“王通，你到了交趾，要稳扎稳打，不可轻敌。”他没有听，他轻敌了，他败了。他害死了十万将士，害死了无数百姓。他是大明的罪人。
“王大人，”李任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黎利派使者来了。”
王通身子一震，转过身，目光复杂：“让他进来。”
使者跪在王通面前，恭恭敬敬地道：“王将军，我家大王说了，只要将军开城投降，他可保将军及将士们的性命。若将军执迷不悟，城破之日，悔之晚矣。”
王通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本将军知道了。你回去告诉黎利，容本将军考虑三日。”
使者叩首，退出城外。
当夜，王通在帅府中召集众将，商议投降之事。他坐在堂上，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李任、陈亨、张辅（同名，非英国公）……这些人，跟随他多年，出生入死。如今，他们都要跟着他一起投降。
“诸位，”他的声音沙哑，“交州守不住了。粮尽援绝，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本将军决定，开城投降。你们意下如何？”
众将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王通叹了口气，又道：“本将军知道，你们不愿意投降。但本将军不能看着你们饿死。本将军是主帅，罪责由本将军一人承担。你们只要跟着本将军投降，黎利不会杀你们。”
陈亨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王大人，末将跟随您多年，从无怨言。今日您要投降，末将也跟随您。但末将求您一件事。”
王通望着他：“你说。”
陈亨道：“末将求您，不要杀那些弟兄们。他们都是无辜的。”
王通点点头，缓缓道：“你放心。本将军不会杀他们。”
六月十五日，王通开城投降。他穿着素服，走在队伍最前面，手中捧着交州的印信和名册。他的身后，是两万余名疲惫不堪的士兵。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像一群丧家之犬。
黎利站在城门口，望着那些投降的明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对身边的部将道：“王通，不过是个懦夫。大明有这样的人当将军，难怪会输。”
部将道：“大王，这些人怎么处置？”
黎利道：“愿意归降的，编入军中；不愿意的，发给路费，送回大明。王通，押下去，好生看管。”
王通被押到一处小院中，软禁起来。他的家人、部下，也一并被囚禁。
消息传到北京，已经是七月初一。朱瞻基在文华殿接到急报，脸色惨白。
“王通降了。”他把急报递给杨士奇，“交趾，丢了。”
杨士奇看完急报，沉默了很久，缓缓道：“陛下，交趾之败，非独王通之过。成祖皇帝时，张辅三征交趾，方才平定。仁宗皇帝时，罢西洋船，撤开平卫，交趾人心浮动。黎利乘机起兵，陈智、方政、王通相继败绩。沐晟、柳升，也先后失利。如今交趾已不可为，臣以为，不如弃之。”
朱瞻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传旨，交趾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按察使司，全部撤销。在交趾的官员、士兵、百姓，全部撤回。交趾的事，就这样吧。”
站在城楼上，朱瞻基望着南方，心中默默道：“父皇，您看到了吗？交趾丢了。儿子无能，守不住您的江山。”
风吹过，吹动城楼上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为那些在交趾死去的将士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