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二年五月十八日,交州。
梁铭躺在榻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气息微弱。他从倒马坡逃回来后,便一病不起。交趾的瘴气太重了,他是北方人,水土不服,加上连日奔波,旧伤迸发,终于倒下了。军医说他活不过三天,王通每天来看他,每次都是红着眼眶回去。
“梁将军,”王通握着他的手,声音沙哑,“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梁铭睁开眼睛,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残烛:“王大人……交州……守不住了……你……你快走……”
王通摇摇头,泪流满面:“本将军不走。本将军是征夷将军,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梁铭苦笑一声,缓缓道:“王大人……你……你不是黎利的对手……你……你走吧……回北京……向陛下请罪……”
他的手慢慢垂下,眼睛缓缓闭上。
宣德二年五月十八日,安远侯梁铭,病逝于交州,年五十一岁。
王通跪在榻前,泪流满面。他想起柳升,想起梁铭,想起那些战死的将士。他们都是为了大明的江山,为了交趾的安宁。如今,他们都死了,而他,还活着。
当夜,王通在帅府中召集众将,商议军务。他坐在堂上,目光呆滞,声音沙哑。
“诸位,”他缓缓道,“柳升死了,梁铭也死了。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交州已成孤城,粮草将尽,援绝无望。你们说,该怎么办?”
众将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王通叹了口气,又道:“本将军想派使者去黎利营中,与他议和。你们觉得如何?”
副将李任大惊:“将军,议和?朝廷还没有旨意,您……”
王通打断他:“等朝廷的旨意,咱们早就饿死了。本将军是征夷将军,有权便宜行事。你只管去。”
五月二十日,使者到达黎利营中。黎利接见了使者,看了王通的议和书,笑了。
“王通要议和?”他把议和书扔在案上,“他有什么资格议和?本将军要的是交趾独立,不是他的议和书。”
使者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将军,王侯爷说了,只要将军退兵,他可以答应将军的一切条件。”
黎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缓缓道:“本将军的条件很简单。大明撤出交趾,承认交趾独立。归还交趾百姓,释放交趾俘虏。赔偿交趾银两,弥补战争损失。只要大明答应这些条件,本将军可以退兵。”
使者叩首:“小人一定把话带到。”
五月二十二日,使者回到交州,把黎利的条件禀报给王通。王通听完,脸色铁青。
“撤出交趾?承认独立?赔偿银两?”他一拳砸在案上,“黎利这是要本将军投降!”
李任低声道:“将军,若不答应,交州城破,咱们都得死。若答应,至少还能活着回去。您想想,朝廷会怎么处置?”
王通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祖父王保保,想起父亲王忠,想起自己三十年的戎马生涯。他不想死,他不想像柳升那样,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他也不想被俘,像沐晟那样,灰溜溜地逃回云南。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派人去黎利营中,本将军答应他的条件。”
五月二十五日,王通与黎利达成协议:明军撤出交趾,归还交趾百姓,释放交趾俘虏,赔偿银两。黎利保证不追杀明军,并释放被俘的明军将士。
消息传开,交州城中的将士们议论纷纷。有人赞成,说这是保全性命的上策;有人反对,说这是丧权辱国的下策。王通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只知道,他可以活着回去了。
五月二十八日,明军开始撤出交州。王通走在队伍最前面,低着头,不敢看那些百姓的眼睛。他的身后,是两万余名疲惫不堪的士兵。他们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像一群丧家之犬。
黎利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撤退的明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对身边的部将道:“王通,不过是个懦夫。大明有这样的人当将军,难怪会输。”
部将道:“大王,要不要追击?”
黎利摇摇头,缓缓道:“不追。本将军答应了他,就不能食言。让他们走吧。”
六月初一,王通率军到达镇南关。他回头望了一眼南方,望了一眼那片他战斗了两年的土地,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王大人,”李任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该走了。”
王通点点头,拨转马头,向北驰去。身后,镇南关渐渐远去,消失在地平线上。
六月初十,王通回到北京。朱瞻基在文华殿召见他,他跪在丹墀下,叩首请罪。
“王通,”朱瞻基望着他,“你可知罪?”
王通伏在地上,浑身发抖:“臣知罪。臣不该擅许黎利,割地赔款。臣罪该万死。”
朱瞻基沉默片刻,缓缓道:“你丧权辱国,罪不可赦。但朕念你祖上功勋,饶你一命。传旨,削去王通爵位,废为庶人,流放广西。”
王通叩首:“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他站起身,退出文华殿。走到殿外,他望着天空,长长地叹了口气。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在飘。他望着那些白云,想起当年在交趾时的情景。那时他年轻力壮,意气风发。如今,他老了,成了一个庶人。
站在城楼上,朱瞻基望着南方,心中默默道:“父皇,您看到了吗?王通也败了。儿子无能,守不住您的江山。”
风吹过,吹动城楼上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为那些在交趾死去的将士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