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二年五月初六,交趾,倒马坡。
柳升率五万大军追击黎利,一路势如破竹,连破数营。他骑在马上,浑身浴血,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的明军士兵士气高昂,高喊着“杀贼”的口号,紧跟着他的旗帜向前冲锋。从清晨到午时,他们已经追了整整一个上午,前方的叛军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将军,”副将梁铭策马追上来,声音急促,“黎利败退的方向是倒马坡,那里地形险要,恐有埋伏。不如暂缓追击,先派斥候探明虚实。”
柳升勒住马,望着前方那片连绵的山峦,眉头皱了一下。倒马坡,顾名思义,连马都走不稳的陡坡。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条狭窄的山谷,确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但他已经杀红了眼,黎利就在前面,他不能停下。
“怕什么?”他厉声道,“黎利已是惊弓之鸟,我军乘胜追击,必能擒贼。传令,全速前进,擒拿黎利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明军继续追击,冲入倒马坡山谷。山谷越来越窄,两边的山越来越陡,阳光被山峰遮挡,谷中阴暗潮湿,弥漫着瘴气。柳升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胜利在望,他不愿多想。
黎利站在山顶,望着山谷中那些密密麻麻的明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柳升勇则勇矣,但无谋,和他祖父柳升一样,是个莽夫。
“传令,”他对身边的部将道,“等明军全部进入山谷,就动手。”
明军已经全部进入山谷。柳升抬头望去,只见四面都是山,不见一个叛军。他心中一惊,正要下令撤退,忽然两边山上杀声震天。
“放箭!”黎利一声令下。
无数箭矢如雨点般从山上射下,明军无处躲藏,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战马嘶鸣,士兵们抱头鼠窜。接着,滚木礌石从山上推下,砸入明军阵中,人仰马翻,死伤无数。
“中计了!”柳升脸色惨白,拔刀高喊,“不要慌,结阵!向外冲!”
但山谷太窄,明军根本展不开阵型。前面的士兵想要后退,后面的士兵还在向前,互相拥挤,自相践踏。叛军从山上冲下来,手持长刀,见人就砍。明军虽然勇猛,但在这种地形下,完全施展不开。
柳升在亲兵的保护下,左冲右突,连斩数名叛军。他的战马被射杀,换马再战;他的长刀砍卷了,捡起敌人的刀继续砍。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但他依然死战不退。
“将军,快走!”梁铭杀到他身边,浑身浴血,“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柳升推开他,厉声道:“不走!本将军是主帅,岂能弃军而逃?”
梁铭跪在他马前,泪流满面:“将军,您若死在这里,十万大军就完了!您快走,末将替您断后!”
柳升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那丝犹豫就被坚定取代。他扶起梁铭,拍拍他的肩膀:“梁将军,你跟了本将军多少年?”
梁铭一怔:“二十年。”
柳升点点头,缓缓道:“二十年。今天,本将军要你活着回去。告诉陛下,柳升对不起他,柳升轻敌冒进,葬送了十万弟兄。但柳升不会逃,柳升要与弟兄们死在一起。”
他转身,再次冲向敌阵。梁铭望着他的背影,泪如雨下。他咬咬牙,翻身上马,率百余亲兵向南突围。
柳升在阵中左冲右突,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亲兵。叛军越围越紧,箭矢如雨。一支冷箭射来,正中他的后背,他身子一晃,险些落马。又一支箭射中他的肩膀,他咬紧牙关,拔掉箭杆,继续厮杀。
黎利站在山顶,望着那个在阵中拼死厮杀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柳升,成祖皇帝的猛将,五次北征,战功赫赫。如今,他也要死了。
“放箭,集中射柳升。”他冷冷下令。
数百支箭矢同时射向柳升。亲兵们扑上来,用身体挡住箭矢。一个亲兵中箭落马,又一个亲兵中箭落马。一支箭射穿了柳升的胸口,鲜血涌出,浸透了铠甲。他单膝跪地,用长刀撑住身体,抬起头,望着山顶的黎利,用尽最后的力气高喊:
“陛下——!末将——对不起你——!”
他的身体缓缓倒下,从山坡上滚落。长刀脱手,金印已送出,他再也没有牵挂。眼睛还睁着,望着北方,望着他再也回不去的方向。
安远侯柳升,战死倒马坡。
五万先锋,全军覆没。只有梁铭带着十几个人杀出重围,向南狂奔。叛军在后面追了半夜,见追不上,才收兵回去。
当夜,黎利立马战场,望着满地的尸骸,望着柳升的尸体,沉默了很久。部将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王,明军主将的尸体,怎么处置?”
黎利沉默片刻,缓缓道:“以礼厚葬。他是条汉子。”
当夜,叛军在倒马坡为柳升挖了一座坟。没有墓碑,只有一堆石头。黎利站在坟前,用安南人的礼仪洒了一杯酒。
“柳升,”他喃喃道,“你是条好汉。可惜,你跟错了人。”
他翻身上马,率军回营。
梁铭跑了三天三夜,终于跑回交州。王通正在城头焦急地等待援军,看见梁铭浑身是血地冲进来,脸色大变。
“梁将军,柳将军呢?”王通抓住他的肩膀,声音发抖。
梁铭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将军,柳将军他……他中了埋伏,全军覆没……柳将军他……战死了……”
王通身子一晃,险些栽倒。他扶住城墙,强撑着站住,声音沙哑:“多少人逃出来了?”
梁铭低下头:“就……就末将这几个。”
王通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帐中诸将跪了一地,没有人敢说话。良久,他睁开眼睛,声音冰冷:“传令,坚守交州,等待朝廷援军。”
消息传到北京,已经是五月十五。朱瞻基在文华殿接到急报,脸色刷地白了,手中的急报掉在地上。
“柳升……”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柳升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杨士奇,肩膀在微微发抖。窗外,夏天的阳光正好,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盛。他望着那些花,忽然想起当年在北平,柳升还是个小卒时的样子。那时他勇猛无畏,敢打敢拼。他跟着成祖打了一辈子仗,从北征到南征,从安南到交趾。他封了安远侯,成了大明的栋梁。
如今,他死了。
“传旨,”他转过身,目光如铁,“柳升追封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进爵为王,谥忠烈。其子袭封安远侯,赐葬钟山。交趾的事,朕再想想。”
杨士奇叩首,不敢再言。
站在城楼上,朱瞻基望着南方,心中默默道:“父皇,您看到了吗?柳升也死了。儿子无能,守不住您的江山。”
风吹过,吹动城楼上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为那些在交趾死去的将士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