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将尽,天气愈发寒冷。
青石镇连着下了两场小雪,虽然不大,但气温骤降,街面上的石板路结了薄冰,走上去滑溜溜的。张小小让顺子在铺子门口撒了一层炉灰,免得客人摔倒。前掌柜年纪大了,走路更是不便,张小小不许他再站在门口招呼客人,让他坐在柜台后面,有客人来了再起身。
“我这身子骨还没老到那份上。”前掌柜嘟囔着,但还是乖乖坐下了。
张小小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身进了作坊。
作坊里生了两个炭盆,比外面暖和许多。赵婶和孙寡妇正忙着切肉、腌肉,新招的两个帮工在旁边打下手。张小小检查了腌制中的肉片,又看了看新一批“尝鲜装”的包装,确认没有问题,才放下心来。
“东家,”赵婶一边切肉一边道,“我听说,石家那边又出事了。”
张小小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什么事?”
“石文远跟石庆年吵了一架,吵得可凶了,石家大宅的仆人都听到了。”赵婶压低声音,“好像是石文远要做什么,石庆年不让,两人就在书房里吵起来了。石庆年气得摔了茶碗,石文远摔门就走了。”
张小小将这话记在心里。
石文远和石庆年吵架——这还是头一回听说。石家父子在外人面前一向父慈子孝,现在闹到摔门摔碗,说明矛盾不小。
“知道为什么吵吗?”她问。
赵婶摇头:“不知道,石家的人嘴紧,不肯说。”
张小小没有追问,但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念头。
石文远在府城被书院退学,回来后一直不安分。他先是跟漕帮的人往来,又亲自押货,现在又跟父亲吵架——他在争什么?是争家产?还是争别的什么?
也许,石文远想接手石家的“生意”,而石庆年不同意。
也许,石文远在府城惹的麻烦,比镇上的人知道的更大。
不管怎样,石家内部的裂痕,对张小小来说,是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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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叶回从山上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老柴说,那些人又来了。”
张小小正在整理香料,闻言手一顿:“还是上次那批?”
“是。领头的还是那个人,左肩低。”叶回道,“这次他们没有往柳叶渡走,而是往北边去了。”
“往北?那边不是死路吗?”
“不是死路,是更难走的路。”叶回道,“翻过北边的山梁,再走几十里,能到另一个县。老柴说,那边也有水路,只是比柳叶渡远。”
张小小沉吟片刻:“他们不往柳叶渡走,说明柳叶渡那边可能不安全了。或者,他们换了路线。”
“也可能是试探。”叶回道,“看看有没有人跟着。”
“那你以后别再跟了。”张小小道,“太危险。”
叶回看了她一眼:“你之前不是还让我盯着吗?”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张小小道,“那些人已经开始留意周围,再去就是送死。我们的命比他们的秘密值钱。”
叶回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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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忙碌和等待中一天天过去。
张小小将更多精力放在铺子的经营上。肉脯的订单稳定增长,苏文瀚那边又介绍了一个府城的客商,专门做南北干货生意的,姓周,四十多岁,胖乎乎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周掌柜亲自来了一趟青石镇,尝了肉脯和卤味,赞不绝口,当场定了五十斤肉脯、二十斤卤味,说要带到南边去卖。
“张娘子,你这东西,在北方可能不算稀奇,但到了南方,绝对是独一份。”周掌柜笑道,“南边人讲究吃,也舍得花钱。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先带一批过去试试水。卖得好,以后咱们长期合作。”
张小小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问了问价格、运输方式、结算周期,又让前掌柜查了查周掌柜的底细。确认这个人确实是个正经商人,不是跟漕帮或石家有瓜葛的,才点了头。
“周掌柜,东西可以给您,但有一样——不能压价。我的东西,值这个价。”
周掌柜哈哈大笑:“张娘子爽快!你放心,我老周做生意,从来不讲价,只讲质量。东西好,价格你定。”
两人签了契约,周掌柜带着样品走了。
前掌柜看着周掌柜远去的马车,感慨道:“小小啊,你这生意是越做越大了。南北的客商都找上门来了。”
“还早着呢。”张小小道,“等咱们的肉脯真的卖到南边去了,才算站稳。”
“你倒是沉得住气。”
“不是沉得住气,是知道路还长。”张小小转身回了铺子,继续翻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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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青石镇下了今年第一场大雪。
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屋顶上、树枝上、墙头上,白茫茫一片。张小小推开门的瞬间,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裹紧了棉袄。
“好大的雪!”顺子在院子里扫雪,扫把挥舞得呼呼响,“今年这雪,怕是十几年都没见过这么大的!”
叶回站在屋檐下,看着满院的雪,眉头微皱。张小小走过去,问:“怎么了?”
“这么大的雪,山路走不了。”叶回道,“老柴一个人在山里,不知道有没有吃的。”
张小小心里一紧。老柴帮了他们那么多忙,现在大雪封山,他一个人住在山坳里,万一断了粮……
“叶回,你带些吃的上去。”她转身去厨房,装了一袋面粉、一包卤味、几块肉脯,又让赵婶拿了一坛子咸菜,“这些应该够他吃一阵子的。”
叶回接过东西,背在背上,看了看天色:“雪还在下,路上不好走。我快去快回。”
“小心些。”张小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漫天大雪中。
雪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猛。张小小在铺子里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账册,一会儿走到门口张望。前掌柜劝她:“叶兄弟在山里走了十几年,不会有事的。”
张小小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放不下。
直到傍晚,叶回才回来。他的眉毛、头发上都结了冰碴子,衣裳湿了大半,但精神还好。
“送到了?”张小小连忙给他倒了碗热姜茶。
“送到了。”叶回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老柴说,他那里不缺吃的,但缺酒。让我下次带壶酒上去。”
张小小忍不住笑了:“行,下次给他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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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过后,天气放晴,但气温更低。
铺子里的生意反而更好了。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要备年货,肉脯、卤味这些耐放的东西,成了抢手货。张小小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忙到天黑,连练功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了。
“东家,又没货了!”顺子从县城回来,一脸无奈,“苏少东家说,上次送的一百斤肉脯,三天就卖完了。问咱们能不能再供五十斤。”
张小小揉了揉太阳穴:“告诉他,这个月实在供不上了。等过了年,我们再想办法扩大产量。”
顺子应了,又赶着车去送别的货。
前掌柜看着账册,笑得合不拢嘴:“小小,你猜这个月的进项是多少?”
“多少?”
“比上个月翻了一番!”
张小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翻了一番。这意味着,“张记”的生意,已经真正走上了正轨。不再是小打小闹的街边铺子,而是有了稳定客源、稳定订单、稳定收入的字号。
“王掌柜,”她道,“过了年,我想给铺子换个招牌。”
“换招牌?”前掌柜一愣。
“对。换成‘张记卤味肉脯铺’,把肉脯也写上去。”张小小道,“现在肉脯的生意比卤味还大,不能让人以为咱们只卖卤味。”
前掌柜点头:“有道理。我认识一个做牌匾的好手,过了年就让他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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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那天,张小小让赵婶熬了一大锅腊八粥,给铺子里的伙计每人盛了一碗,又让顺子给阿旺家送了一罐,给老柴送了一罐——虽然山路不好走,但叶回还是背上去了。
“过了腊八就是年。”赵婶一边喝粥一边念叨,“今年咱们铺子生意好,过年得好好庆祝庆祝。”
张小小笑了笑:“行,过年的时候,我给大家包红包。”
赵婶和孙寡妇都笑了,作坊里洋溢着难得的轻松气氛。
张小小端着粥碗,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
来青石镇快一年了。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从最初的不适应,到现在的游刃有余;从最初的孤身一人,到现在有了铺子、有了伙计、有了稳定的生意。
她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知道绣花、写字、打算盘的深闺妇人,而是能跟漕帮谈判、能在山里找香料、能带着几个人撑起一个铺子的“张娘子”。
但她知道,这一切只是开始。
石家还在,漕帮还在,那些藏在暗处的秘密还在。
她只是暂时站稳了脚跟,离真正的“安稳”,还差得远。
“小小。”叶回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寒气,“老柴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山里最近又有人活动了。不是之前那批,是另一批。带着猎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张小小的手微微一紧。
带着猎犬,在深山里找东西。
找什么?
找他们埋在山洞里的那包东西?还是找别的?
“叶回,那个石洞,安全吗?”
“安全。”叶回道,“洞口很隐蔽,就算带着猎犬,也不一定能找到。而且,老柴在附近做了手脚,撒了辣椒粉,猎犬闻到就不会靠近。”
张小小松了口气,但心里的那根弦,始终绷着。
腊八过后,年味越来越浓。
镇上的人开始杀年猪、做年糕、扫房子。张小小也让人把铺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换了新的窗纸,挂了红灯笼。
“张记”的招牌,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张小小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一年,她失去了一些东西,也得到了更多。
她失去了那个安稳的、与世无争的过去,但得到了一个更强大、更清醒的自己。
“想什么呢?”叶回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街面。
“在想,明年会怎样。”张小小道。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叶回道,“先把今年的年过了。”
张小小转头看他,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将那总是带着几分冷意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一些。
“你说得对。”她笑了,“先把今年的年过了。”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年,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