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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7章 年关
    腊月二十三,小年。

    青石镇从这一日开始,就彻底沉浸在年味里了。家家户户扫尘祭灶,街上到处是炸丸子和蒸年糕的香气。张小小让赵婶包了一屉糖瓜儿,摆在柜台前头,来的客人都能抓一把。

    “灶王爷上天,吃了糖瓜儿嘴甜,好话多说,坏话不提。”赵婶笑眯眯地念叨。

    张小小抓了一颗糖瓜儿放进嘴里,甜得发腻,但心里是暖的。

    铺子里的生意一直忙到小年这天才算告一段落。苏文瀚那边要的年货已经全部送完,周掌柜的那批货也赶在腊月二十之前发了出去。张小小算了算,光是肉脯这一个月的销量,就顶得上过去半年的卤味收入。

    前掌柜将账册合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小小,今年咱们铺子净赚了……你猜多少?”

    “我不猜,您直接说。”

    前掌柜竖起三根手指。

    “三百两?”

    “三百五十两!”前掌柜声音都在发颤,“除去成本、人工、税银,净赚三百五十两!”

    张小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三百五十两。在青石镇,这够买一处不错的宅子了。她才来了不到一年,从最初那个只有几口卤锅的小作坊,做到了现在。

    “王掌柜,过了年,给您涨工钱。”

    前掌柜摆手:“涨不涨的再说,先把年过了。”

    张小小点头,又道:“赵婶、孙寡妇、顺子、阿旺,都涨。还有叶回,也涨。”

    前掌柜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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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四,扫尘。

    张小小带着赵婶和孙寡妇,将铺子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了一遍。屋顶的蜘蛛网、墙角的积灰、柜台下面的陈年污渍,一点不留。顺子爬上梯子,将“张记”的招牌擦得锃亮。

    “东家,这招牌该换新的了。”顺子从梯子上下来,指着招牌上那几道被风雨侵蚀的裂缝,“明年咱们换个大的!”

    “行,明年换。”张小小应道。

    叶回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一堆,码得整整齐齐。赵婶说过年要蒸馒头、炸年货,得多备些柴火。叶回话不多,但活干得利索,半天就劈够了。

    张小小端了碗热茶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道:“老柴明天下来。”

    “下来过年?”

    “嗯。他说山上一个人没意思,下来住两天,过了年再回去。”

    张小小心里一喜。老柴一个人在山上住了几十年,难得愿意下山。她让赵婶多备些酒菜,又让顺子把后院那间空厢房收拾出来,铺上干净的被子。

    “老柴叔帮了我们那么多,得好好招待。”张小小道。

    叶回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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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五,老柴果然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虽然还是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他背着一个背篓,里面装着几块腊肉、一捆干蘑菇,还有一只风干的野鸡。

    “山里没什么好东西,给张娘子添个菜。”老柴将背篓递给赵婶,有些不好意思。

    张小小迎上去:“老柴叔,您太客气了。快进来坐,屋里暖和。”

    老柴进了铺子,在炭盆边坐下,接过张小小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种山里人特有的、被风霜雕刻过的粗糙和坚硬,但眼神比在山上时松弛了许多。

    “老柴叔,山里的路好走吗?”张小小问。

    “还行,雪化了,就是泥多。”老柴道,“我从北面下来的,绕了一段路,多花了半个时辰。”

    “北面?”叶回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您为什么走北面?南面那条路不是更近吗?”

    老柴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碗,压低声音:“南面那条路,我不走了。”

    “为什么?”

    老柴看了张小小一眼,又看了看叶回,道:“前几天夜里,我在南面那条路附近看到了人。不是一两个,是一群,至少十几个。他们在那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像是在……踩点。”

    张小小的心猛地一沉。

    踩点。

    “老柴叔,您看清他们是什么人了吗?”

    老柴摇头:“天黑,看不清脸。但他们穿的是统一的衣裳,深色的,像是……制式的。”

    制式的。不是普通百姓随便穿的衣裳,而是统一制作、统一发放的那种。

    张小小与叶回对视一眼。

    “会不会是官兵?”她低声问。

    叶回摇头:“官兵不会夜里偷偷摸摸在山里踩点。而且,青石县没有驻军,最近的军营在府城,离这儿一百多里。”

    不是官兵,那会是什么?

    漕帮的人?石家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老柴叔,他们带家伙了吗?”叶回问。

    “带了。我看到有刀的反光。”老柴道,“但不像是普通的刀,更长、更窄。”

    长刀。

    张小小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叶回,”她压低声音,“你说,会不会是漕帮请的……镖局的人?”

    “镖局?”叶回皱眉。

    “漕帮的生意做到这么大,不可能只靠自己的人。他们需要专业的、能打能杀的人来保护货物。镖局的人,走南闯北,经验丰富,而且不会多问。”张小小分析道,“如果是镖局的人,那说明漕帮对这条线的重视程度,比我们想象的高。”

    叶回沉默了片刻,道:“有道理。但不管是谁,我们都不能再靠近了。十几个带长刀的人,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张小小点头。

    老柴在铺子里住了下来。赵婶给他做了热乎乎的臊子面,他吃得满头大汗,连连说好。张小小又让顺子去打了一壶好酒,老柴喝了两杯,脸色红润起来,话也多了。

    “我在山里住了几十年,头一回有人这么待我。”老柴感慨道,“张娘子,你是好人。”

    张小小笑了笑:“老柴叔,您也是好人。”

    老柴摆摆手:“我算什么好人,就是个打猎的。”

    “打猎的也是好人。”张小小道,“您帮了我们那么多,我们记着呢。”

    老柴眼圈有些泛红,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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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六,张小小让顺子赶着车,带着赵婶和孙寡妇去县城采买年货。

    猪肉、羊肉、鸡鸭、鱼虾、干果、糖果、新衣裳、红纸、鞭炮……单子列得满满当当。顺子拍着胸脯保证:“东家放心,保证一样不少买回来。”

    张小小给了他一包银子,又叮嘱道:“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顺子应了,赶着车走了。

    叶回站在张小小旁边,看着驴车远去的方向,忽然道:“我也该准备些东西。”

    “准备什么?”

    “过年用的。”叶回道,“以前我一个人,过年跟不过年没区别。今年不一样。”

    张小小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今年不一样。

    是啊,今年不一样。有铺子、有生意、有伙计、有朋友,还有……他。

    “那你准备吧。”她转过身,往铺子里走,不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叶回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一会儿,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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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七,顺子满载而归。

    驴车上堆满了年货,赵婶和孙寡妇坐在货物中间,冻得脸通红,但笑得合不拢嘴。

    “东家,今年的猪肉真便宜!”赵婶跳下车,搓着手道,“我们多买了些,腌起来,能吃一整个正月!”

    张小小让顺子将年货搬到厨房,又让赵婶把猪肉分好,一部分做腊肉,一部分留着过年吃。

    孙寡妇从车上抱下一个大纸包,递给张小小:“东家,这是给您的。”

    张小小打开,里面是一件崭新的藏青色棉袄,领口和袖口镶着毛边,摸上去又软又暖。

    “这是……”

    “我们在县城看到的,觉得您穿肯定好看。”赵婶笑道,“您试试,合不合身。”

    张小小将棉袄披在身上,大小刚好。藏青色衬得她皮肤更白,毛边衬得她多了几分温婉。赵婶和孙寡妇都夸好看,前掌柜也点头:“不错,像个当家娘子了。”

    张小小摸了摸棉袄的料子,心里暖洋洋的。

    “多少钱?我给你们。”

    “不要钱。”赵婶摆手,“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东家这一年对我们这么好,我们送件衣裳,应该的。”

    张小小看着她们,眼眶有些发热,但没有推辞。

    “好,我收下了。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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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八,贴对联。

    张小小买了红纸,请前掌柜写了副对联。上联是“生意兴隆通四海”,下联是“财源茂盛达三江”,横批“吉庆有余”。前掌柜的字写得中规中矩,但张小小觉得好看,亲手贴在了铺子门口。

    叶回站在门口,看着那副对联,念了一遍,忽然道:“通四海……你的肉脯,真能卖到四海去吗?”

    张小小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副对联:“总有一天会的。”

    叶回转头看她,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眼中的光芒映得格外明亮。

    “我信。”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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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九,炸年货。

    赵婶在厨房里支起大油锅,炸丸子、炸酥肉、炸豆腐、炸麻花。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整条街都能闻到。顺子守在厨房门口,炸出一锅就吃一锅,被赵婶拿着锅铲追着打。

    “你这孩子,吃完了客人吃什么!”

    顺子笑嘻嘻地跑开了。

    张小小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久违的、安定的感觉。

    像家。

    她想起了从前的家。那个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有爹娘、有院子、有老槐树。那些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种温暖的感觉,还在。

    “小小。”叶回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给你。”

    张小小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对银耳环,小小的,素素的,没有什么花纹,但做工很精致。

    “你买的?”她抬头看他。

    “嗯。”叶回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顺子说,过年要送东西。”

    张小小看着那对耳环,心里涌起一股热流,涌到眼眶,差点掉下来。

    她忍住了,将耳环戴上,对着柜台上的铜镜照了照。

    “好看吗?”她问。

    叶回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好看。”

    张小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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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

    一大早,赵婶就开始准备年夜饭。杀鸡、宰鱼、炖肉、包饺子,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张小小也去帮忙,包饺子虽然还是包得歪歪扭扭,但比上次进步了不少。

    前掌柜在铺子里贴了福字,又在门口挂了两个大红灯笼。顺子爬上梯子,将灯笼挂得高高的,远远就能看到。

    叶回将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又在门口撒了一层芝麻秸,说是“踩岁”,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能踩掉一年的晦气。

    老柴坐在炭盆边,喝着茶,看着眼前忙碌的众人,感慨道:“我多少年没这么过年了。”

    张小小端了一盘瓜子花生放在他旁边:“老柴叔,以后每年都来这儿过年。”

    老柴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有了一丝亮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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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年夜饭摆上了桌。

    满满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赵婶的手艺没得说,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张小小倒了一圈酒,连老柴都倒了半碗。

    “来,”她举起酒碗,“这一年,辛苦大家了。明年,咱们继续努力,把‘张记’做得更大、更好!”

    “干!”

    酒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小小喝了一口酒,辣得直咳嗽。叶回在旁边看了,嘴角弯了弯,递了杯茶给她。

    “不会喝就别喝。”他低声道。

    “过年嘛,应个景。”张小小接过茶,喝了一口,压下酒意。

    饺子端上来时,赵婶笑道:“我在一个饺子里包了铜钱,谁吃到来年发财!”

    顺子第一个动筷子,一连吃了七八个,没吃到。前掌柜吃了几个,也没吃到。叶回吃了两个,忽然停下来,从嘴里吐出一枚铜钱。

    “叶兄弟吃到了!”顺子喊道。

    叶回将铜钱擦了擦,递给张小小:“给你。”

    张小小愣了一下:“你自己留着。”

    “我用不着。”叶回将铜钱塞进她手里,“你发财,就是大家都发财。”

    桌上的人都笑了。

    张小小握着那枚铜钱,手心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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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年夜饭,赵婶和孙寡妇收拾碗筷,前掌柜和老柴在炭盆边聊天,顺子在院子里放鞭炮。

    张小小站在门口,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心里忽然很安静。

    “想什么呢?”叶回走到她旁边。

    “在想,明年这个时候,会是什么样。”张小小道。

    “不管什么样,我都会在。”叶回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张小小转头看他。烟花的亮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零星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旧的一年,即将过去。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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