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张小小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青石镇的规矩,初一早上开门要放“开门炮”,谁家放得早,谁家这一年就兴旺。天还没亮,街上就噼里啪啦响成了一片,硝烟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混着院子里炭盆的烟火气。
张小小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才爬起来。她穿上赵婶送的那件藏青色棉袄,又戴上叶回送的银耳环,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妇人眉眼舒展,面色红润,比去年那个刚来青石镇时苍白瘦削的模样,精神了许多。
她推开房门,冷风扑面而来,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叶回站在柿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昨夜鞭炮留下的红纸屑。他穿了一件半新的灰布棉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了张小小一眼,目光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扫。
张小小摸了摸耳环,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欢喜。
“新年好。”她说。
“新年好。”叶回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晰。
前掌柜从厢房里出来,换了一身新做的青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了许多。他手里拿着一摞红纸包,笑眯眯地递给张小小:“小小,这是给伙计们的红包,你发还是我发?”
“您发吧,您是长辈。”张小小笑道。
前掌柜也不推辞,将顺子、赵婶、孙寡妇、阿旺——连在家养伤的阿旺都算上了——每人发了一个红包。顺子当场拆开,看到里面的银子,笑得合不拢嘴:“王掌柜,您这也太大方了!”
“不是我的大方,是东家的大方。”前掌柜指了指张小小。
顺子又跑到张小小面前作揖:“东家新年好!东家发大财!”
张小小笑着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红包递给他:“这是额外的,你这一年跑腿辛苦。”
顺子接过,眉开眼笑,恨不得在地上打个滚。
老柴坐在炭盆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看着眼前的热闹,嘴角带着笑。张小小走过去,也递给他一个红包:“老柴叔,新年好。”
老柴一愣,连忙摆手:“我可不是你们铺子的人……”
“您是贵客。”张小小将红包塞进他手里,“住在这儿就是一家人,不讲这些。”
老柴握着红包,手指微微发颤,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没有推辞,将红包小心地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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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是饺子,初一吃饺子,寓意“更岁交子”。赵婶天不亮就起来煮了,热气腾腾地端上桌。张小小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看着满桌的人,心里忽然很满足。
去年初一,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对着亡夫的牌位发呆,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下去。今年初一,她有铺子、有生意、有伙计、有朋友,还有——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叶回——有人陪着。
“小小,”前掌柜放下筷子,“今天初一,铺子不开张。你有什么打算?”
“去给沈掌柜拜个年。”张小小道,“他帮了我们不少忙,于情于理都该去一趟。”
前掌柜点头:“应该的。顺便也给苏少东家带份年礼,虽说不一定见得到人,但礼数不能少。”
张小小应了,让顺子去准备驴车。赵婶手脚麻利地装了两个食盒,一盒卤味、一盒肉脯,用红纸封好,扎上红绳,看着就喜庆。
叶回放下扫帚走过来:“我陪你去。”
“不用,顺子赶车就行。”张小小道,“你在铺子里陪老柴叔。”
叶回看了一眼老柴,老柴正抱着茶碗打盹,并没有需要陪的意思。他没有再说什么,但张小小出门时,他还是跟到了门口,看着驴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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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城比青石镇热闹得多。
街上到处是穿红着绿的行人,舞龙的、踩高跷的、敲锣打鼓的,将整条东大街挤得水泄不通。顺子赶着驴车,从后巷绕到知味楼,张小小提着食盒从侧门进去。
沈文正在大堂里招呼客人,见张小小来了,笑着迎上来:“张娘子,新年好!你怎么亲自来了?”
“给沈掌柜拜年。”张小小将食盒递过去,“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沈文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笑道:“张娘子的卤味和肉脯,在县城已经是一口难求了。你这是送年礼,还是送宝贝?”
“沈掌柜说笑了。”张小小道,“年后肉脯的产量能提一些,到时候给您多供些。”
沈文点头,将食盒交给伙计,引张小小到雅间坐下,倒了茶。
“张娘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沈文关上门,压低声音。
张小小心里一紧:“沈掌柜请讲。”
“前几天,有人来我店里打听你。”
“打听我?”张小小皱眉,“什么人?”
“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操着府城口音,穿着体面。”沈文道,“他说是你的远房亲戚,多年没见,想找你叙旧。但我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找亲戚,倒像是在……摸底。”
张小小的手指微微收紧。
府城口音,四十来岁,穿着体面——不是石庆丰,就是石庆丰派来的人。
“沈掌柜,您怎么回他的?”
“我说不认识你,只是生意往来,不知道你的底细。”沈文道,“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张小小松了口气:“多谢沈掌柜。这个人,可能跟石家有关。”
沈文点头:“我也这么猜。张娘子,石家在青石县根基深,你要小心。”
“我知道。”张小小站起身,“沈掌柜,不打扰您了。年后我让顺子给您送货。”
“好,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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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知味楼出来,张小小又去了锦绣绸缎庄。苏文瀚不在,伙计说他回府城过年了,过了正月十五才回来。张小小将年礼留下,写了张拜帖,让伙计转交。
回程的路上,张小小一直沉默着。
顺子赶着车,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张小小道。
“东家,沈掌柜说的那个人……会不会是来找麻烦的?”
“不知道。”张小小道,“但不管是不是,我们都不能慌。一慌,就输了。”
顺子点点头,专心赶车。
驴车出了县城,上了官道。冬日的田野一片萧瑟,枯黄的麦茬在风中瑟瑟发抖。张小小裹紧了棉袄,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想事情。
府城口音的中年人,在打听她。
是石庆丰本人?还是他派来的?
不管是哪个,都说明一件事——石家没有放弃。他们还在盯着“张记”,盯着她。
那场火烧掉了药材铺子,但没有烧掉石家的野心。
那批“货物”停运了,但迟早会恢复。
而她,必须在那之前,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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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青石镇时,已经过了晌午。
叶回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门框上的冰凌。看到驴车回来,他放下木棍,迎上来。
“怎么样?”
“沈掌柜说,有人打听我。”张小小下了车,将沈文的话复述了一遍。
叶回听完,脸色沉了下来:“府城口音,四十来岁——会不会是石庆丰?”
“有可能。”张小小道,“但他没有露面,只是打听。说明他还在试探,没有下定决心动手。”
“那我们也试探。”叶回道。
“怎么试探?”
叶回想了想,道:“让顺子去石家大宅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陌生人进出。如果有,记下长相、衣着、来去的方向。知己知彼,才能不吃亏。”
张小小点头,转身去找顺子。
顺子听了吩咐,二话没说,换了身旧衣裳,揣了把瓜子,晃晃悠悠地往石家大宅的方向去了。
前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小小,你说石家到底想干什么?大过年的也不消停。”
“他们不想让我们过好这个年。”张小小道,“但我们偏要过好。”
她走到厨房,让赵婶多备几个菜,晚上好好吃一顿。
“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这铺子里的日子,照常过。”
赵婶应了,撸起袖子开始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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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顺子回来了。
“东家,石家大宅门口停了一辆马车,不是本地的,车上的泥是红色的,像是从府城那边来的。”顺子压低声音,“我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看到一个中年人从里面出来,四十来岁,穿着石青色袍子,上了那辆马车走了。”
“看清他的脸了吗?”
“看清了。方脸,浓眉,嘴角往下撇,看着不好惹。”顺子道,“他上车的时候,石文远送出来的,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石文远脸色不太好看。”
方脸,浓眉,嘴角往下撇。
张小小将这几个特征记在心里,又让顺子画了张像——顺子虽然读书不多,但画画有一手,几笔就勾勒出了那个人的轮廓。
“这个人,以后如果再来镇上,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东家放心,我记住了。”
顺子走后,张小小将那张画像递给叶回。叶回看了一眼,眉头微皱:“这个人,我好像见过。”
“在哪儿?”
叶回想了想,摇头:“想不起来了。但肯定见过,不是在山里,是在……镇上?还是县城?记不清了。”
张小小没有追问。叶回的记性一向好,他说见过,就一定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也许过几天就想起来了。
“先收着。”她将画像折好,放进抽屉里,“等你想起来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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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赵婶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炖鸡、蒜蓉青菜、凉拌木耳,还有一大盆热乎乎的酸辣汤。老柴喝了两杯酒,脸色红润,话也多起来,讲他年轻时候在山里打猎的趣事。张小小听得津津有味,前掌柜也时不时插几句嘴,气氛热络。
叶回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嘴角一直微微弯着。
张小小注意到,他今天喝了不少酒。平时他最多喝两杯,今天喝了四五杯,脸都红了。
“少喝点。”她低声道。
叶回看了她一眼,放下酒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心里有事?”张小小问。
“没有。”叶回道,“就是高兴。”
张小小看着他,没有说话。
高兴。这个词从叶回嘴里说出来,难得。
她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这次没有咳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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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张小小去给阿旺拜年。
阿旺的手臂已经好了大半,能自己吃饭穿衣,但还不能干重活。他坐在堂屋里,看到张小小来了,连忙站起来,眼圈又红了。
“东家,您怎么又来了?大过年的,该是我们去给您拜年。”
“都一样。”张小小将食盒和红包放在桌上,“好好养伤,过了年回来干活。”
阿旺点头,抹了把眼睛:“东家,我……我一定好好干,报答您。”
“不用报答,把活干好就行。”张小小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从阿旺家出来,张小小在街上站了一会儿。正月初二的街道比初一安静了许多,偶尔有几个孩子在放鞭炮,笑声清脆。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一丝云,阳光照在身上,虽然不暖,但明亮。
新的一年,开始了。
不管前面有多少风霜雨雪,她都要走下去。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铺子,有伙计,有朋友,有——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靠在墙边等她的身影上。
有他。
“走吧。”她走过去,“回去了。”
叶回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镇的石板路上。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