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放下酒杯,没有贸然探过去。
醉春坊不是寻常地方。
这里背后站着靖国花阴夫人,楼中又开在阴槐鬼市这种三不管之地,若说没有隔音阵、禁窥阵、锁魂阵,那才是笑话。
真要用尸线硬探二楼雅间,恐怕还没听见半句话,就先触动了醉春坊的阵纹。
到时候,不仅槐无咎会知道有人盯着他,醉春坊也会知道。
陈平安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摆到明面上。
青阴木胎重要,可命更重要。
想到这里,陈平安反而松开了袖中尸线,端起酒杯,仍旧只用唇碰了一下杯沿。
身旁的胡姬儿似乎察觉到他心思不在酒上,娇笑着凑近了一些,丰满胸脯轻轻贴着他的手臂,声音软甜道:“赵公子,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陈平安淡淡道:“酒不错。”
胡姬儿眸子弯起:“赵公子喜欢便好。”
她说着,又替陈平安斟了一杯,腕间铃铛轻轻一响。
只是她那双水润眸子,却顺着陈平安方才目光落过的方向,往二楼深处扫了一眼。
很快,她便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重新靠回陈平安怀里。
“赵公子是在看槐少主那间雅间?”
陈平安搭在她腰间的手,没有动。
胡姬儿笑得更媚,轻轻咬了一下唇,道:“赵公子别紧张。来醉春坊的客人,有几个心思真在姑娘身上?”
“有人来买消息。”
“有人来等人。”
“有人来谈买卖。”
“当然,也有人真是来找乐子的。”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眸光水润,尾音拖得软软的,像是能勾人心火。
陈平安看了她一眼,道:“你知道?”
胡姬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一根纤细手指,在陈平安胸前轻轻点了点,道:“赵公子刚才眼神往那边落了三次。”第一次,是槐少主进去的时候。第二次,是那戴乌木骨面的老先生进去的时候。第三次,是灰衣仆从关门的时候。”
她笑吟吟地看着陈平安:“赵公子不像是看热闹的人。”
陈平安心中微动。
这狐女果然心细。
醉春坊能把她放在门前迎客,不只是因为她生得妩媚。
这种人,最会看人。
陈平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淡淡道:“醉春坊卖消息?”
胡姬儿咯咯一笑,狐耳轻轻颤了一下。
“醉春坊开门做生意,什么都卖。”
“酒卖。”
“姑娘卖。”
“消息自然也卖。”
她身子靠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不过赵公子放心,醉春坊有规矩。楼里不抢客人东西,不替客人杀人,也不替客人明着做局。”
“可谁来过,谁走了,谁订了哪间雅间,谁请了哪位鉴宝先生,这些嘛……”
胡姬儿眨了眨眼:“只是闲话,关我们醉春坊何事?”
陈平安听懂了。
醉春坊不会亲自出手,但可以卖消息,甚至可以提供一点便利。
只要事情不是醉春坊做的,那出了楼之后,是死是活,是抢是杀,就与醉春坊无关。
陈平安道:“那位乌木骨面的老者是谁?”
胡姬儿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
陈平安取出两块下品灵石,放在桌上。
胡姬儿眸子亮了一下,却没有收,只是娇声道:“赵公子,这可是槐少主雅间的消息呢。”
陈平安又取出三块下品灵石。
一共五块。
放在桌上时,他心里也有些肉痛。
这可是下品灵石。
不是妖兽肉。
他如今虽然比以前宽裕,可为了鬼市这一趟,身上的灵石和可交易之物,本来就要留着换青阴木胎。
现在为了一个消息,便先出去五块,但这钱不能省。
若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他接下来根本无从下手。
胡姬儿看见五块下品灵石,笑意顿时更甜。
她没有立刻收走,而是用袖子一拢,轻轻压在自己身前。
“赵公子果然爽快。”
她凑到陈平安耳边,吐气如兰,道:“那位乌木骨面的老先生,姓木,人称木老。不是醉春坊的人,却是槐少主常请的鉴宝人。”
“尤其擅长看阴木、骨器和魂材。”
“槐少主手里那枚寻阴骨珠不准,常常扫出一堆破烂,所以每次捡了东西,都会让木老来掌眼。”
陈平安眉头一皱。
擅长阴木和骨器?
那张枯骨面最怕遇上的,就是这种人。
如果只是普通鉴宝人,未必看得出青阴木胎藏在骨面里。
可这木老,明显正对路子。
胡姬儿见他沉默,轻轻笑了笑,道:“赵公子想知道里面说了什么?”
陈平安道:“你能知道?”
胡姬儿摇头:“二楼雅间有阵,姬儿可不敢偷听。”
陈平安没有意外。
胡姬儿又道:“不过雅间里的酒水点心,是醉春坊送进去的。人说话,总有动作,总有脸色。槐少主那种人,若真捡到好东西,藏不住。”
说到这里,她轻轻拍了拍陈平安手背。
“赵公子稍等。”
“不急这一时半刻。”
说完,她起身,腰肢轻摆,端起一只空酒壶,往楼下去了。
陈平安没有拦她。
他坐在半敞雅间里,仍旧像一个等姑娘回来的寻欢客。
只是心头已经有点郁闷了。
木老。
擅阴木,擅骨器。
那张枯骨面,恐怕藏不了太久。
………………
二楼深处。
槐无咎所在雅间内。
乌木骨面的老者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刚从黑布袋里倒出来的旧物。
破骨铃。
裂骨牌。
哭脸骨面。
笑脸骨面。
还有那张边缘残缺的枯骨面。
槐无咎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枚灰黑色骨珠,脸色仍旧有些阴沉。
今日在枯槐巷尾,被一个炼气三层散修当众逼退半步,这让他心里极不舒服。
可他不愿承认自己只是为了面子才买下这一摊破烂。
所以,他更希望这堆破烂里真有东西。
否则那十五块灵石不算什么,丢的脸却是真丢了。
木老翻了几件东西,声音沙哑道:“破骨铃,灵性散得差不多了,拿去镇低阶阴魂都嫌不稳。这块白骨牌,原本应是阵牌的一角,可阵纹断了三处,除非找炼器师重新接纹,否则没什么用。哭面、笑面,都是旧货。”
槐无咎脸色越发难看,道:“木老,你的意思是,本少主买了一袋废物?”
木老不慌不忙,道:“寻阴骨珠既有反应,里面总该有些东西。”
他说着,目光落到最后那张残缺枯骨面上。
这张骨面很旧。
边缘缺了一块。
灰白骨质里,嵌着一片极小的枯黄木纹。
木老原本只是随手拿起,看了一眼后,便要放下。
可下一刻,他忽然“咦”了一声。
槐无咎立刻抬头,道:“怎么?”
木老没有回答,而是将那张枯骨面放在掌心,指尖在边缘那片枯黄木纹上轻轻一抹。
没有反应。
他眉头微皱,又从袖中取出一盏小小乌木灯。
灯不过半寸高,灯芯是一截细细的黑色木须。
木老往灯芯上一点。
噗。
一缕灰白阴火亮起。
阴火不热,反而透着一股腐木般的冷意。
火光落在枯骨面边缘。
那片枯黄木纹起初毫无变化。
槐无咎脸上刚露出一点不耐烦。
可就在此时,那片木纹忽然像死叶一样,微微舒展了一丝。
虽然只是极轻的一丝,可木老脸色顿时变了。
下一刻,他猛地站起。
“死叶藏生!”
槐无咎也跟着站起:“什么东西?”
木老死死盯着枯骨面边缘那一片枯黄木纹,声音里竟多了几分激动,哈哈大笑道:
“槐少主,这不是旧骨面。”
“这里面藏着一片青阴木胎胎叶!!”
槐无咎一怔。
随后,他猛地大笑起来。
“青阴木胎?”
“当真是青阴木胎?!!”
木老声音发颤:“不是本体,但绝对是胎叶。青阴木胎百年成胎,胎成之前,会有三片胎叶先枯后生,叶色如死,生机内藏。这片胎叶被人封进骨面里,外面以死骨遮气,所以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槐无咎眼中精光暴涨,道:“值多少?”
木老沉声道:“完整青阴木胎,若入炼尸宗尸材库,至少五千宗功起步。这片胎叶虽不是本体,可凭它能感应青阴木胎本体方位,也能炼出一缕木胎阴气。对炼尸宗修士来说,可开尸身肝木一脉。对赤霞宗修士来说,更是极好的木火转生之物。”
槐无咎呼吸都粗重。
十五块灵石,买到一片青阴木胎胎叶!
这和白捡有什么区别?
不,比白捡还爽。
他想到刚才那个炼气三层散修,脸上的笑意更浓。
那个蠢货,怕是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槐无咎大笑道:“好,好,好!”
“本少主就知道,寻阴骨珠今日不会无缘无故乱动。”
木老把枯骨面放回桌上,眼神仍有些火热,道:“槐少主,这东西最好不要在鬼市明卖。”
槐无咎笑声一收:“为何?”
木老道:“青阴木胎胎叶牵扯本体,一旦消息传开,炼尸宗、赤霞宗、鬼修散修,都会有人动心。槐家虽然不怕,可没必要引来麻烦。此物要卖,就卖给最需要的人。”
槐无咎看着那张枯骨面,道:“你是说赤霞宗?”
木老点头:“木生火。寻常木行灵物,落入赤霞宗手里,能作燃火之薪。而青阴木胎不同。此物乃阴木之胎,阴极之中藏一线生机,若以赤霞真火炼化,不但不会克火,反而能让火脉多一分生生不息之意。修火法者,最怕火过刚而伤经脉。若有青阴木胎调和,木火相生,既能养火,又能稳住根基。尤其是阵修。木为阵骨,火为阵锋。木火转生,阵势才能绵长不绝。”
槐无咎眼神一动:“赤霞宗最近那位新晋真传?”
木老道:“沈青莲。甲上灵根,又擅阵法。她若要立木火阵基,这片青阴木胎胎叶,对她极有用。还有赤霞顾家的顾炎离。他是火脉真传,修的是赤霞焚骨经。顾炎生死在黑水尸坊后,顾家年轻一辈里,就属他最有声势。此物的消息若送到他们面前,两人都会心动。”
槐无咎眼中笑意越来越浓,道:“那就让他们来买。”
木老低声道:“后日,醉春坊二楼设暗局。请沈青莲和顾炎离都来。两位赤霞真传竞价,价格才能抬起来。”
槐无咎抚掌而笑:“好!就后日。本少主倒要看看,这十五块灵石买来的破骨面,能换回多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