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
胡姬儿回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盘新切的灵果,腰肢轻扭,脚步轻盈,像是真的只是下楼替陈平安添了些吃食。
进了半敞雅间后,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坐回陈平安身旁,将灵果一颗颗摆好,又替他重新斟了一杯桃魂酒。
“赵公子,你方才想知道的事,姬儿打听到了。”
陈平安看向她。
胡姬儿笑盈盈地抬眸。
陈平安没有废话,又取出两块下品灵石,放在桌上。
胡姬儿却轻轻按住他的手,娇声道:“赵公子方才已经给过了。不过这消息,比姬儿想的更值钱。”
陈平安看了她一眼。
胡姬儿笑得柔媚,却没有退让。
陈平安沉默一息,又取出一枚低阶妖核。
胡姬儿这才满意地收下,身子凑到他耳边,吹着暖气道:“公子啊,那袋破骨面里,真有宝贝。”
陈平安心头一屏。
胡姬儿继续道:“木老认出来了。那张残缺枯骨面里,藏着一片青阴木胎胎叶。”
青阴木胎胎叶!
陈平安搭在胡姬儿腰间的手,微微一紧。
糟了。
竟然真被认出来了。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
或许那木老看不出胎叶。
或许槐无咎只是暂时把那堆破烂收着。
可现在,最坏的情况已经出现了。
青阴木胎胎叶被认出,接下来槐无咎必然会把它当成重宝。
想从他手里悄无声息拿回来,难了。
胡姬儿感受到腰间那只手的力道变化,眸子微微一动,却没有喊疼,反而贴得更近,声音又轻又软。
“赵公子,看来你要找的东西,很不简单呐。”
陈平安没有接这句话,只道:“他们打算怎么处理?”
胡姬儿见他不答,也不追问。
聪明人做生意,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她低声道:“槐少主准备后日,在醉春坊二楼设一场暗局。”
“请赤霞宗两位真传来。”
“沈青莲。”
“顾炎离。”
陈平安眼神微动。
沈青莲?
还有顾炎离?
胡姬儿继续道:“木老说,青阴木胎胎叶,对炼尸宗修士能开尸身肝木一脉,对赤霞宗修士则能木火相生。尤其是沈青莲这种阵修,若用胎叶立木火阵基,日后布阵,阵势会绵长许多。顾炎离修火脉真法,也会心动。”
陈平安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为什么槐无咎不急着卖了。
青阴木胎胎叶,不是寻常木行阴物。
对他来说,这是五脏炼尸经肝木一脉的钥匙。
可对赤霞宗来说,同样是重宝。
木生火。
但寻常木行灵物,往往只是燃料。
烧完便没了。
青阴木胎却不同。
阴木藏生,死中有活。
若以赤霞火炼之,木气不会瞬间耗尽,反而能让火脉多一分生生不息的韧性。
火太烈,容易伤身。
木入火,便能养火。
阵法之中,木为骨,火为锋。
木火相生,阵势才不易断。
沈青莲是阵道真传。
顾炎离是火脉真传。
这片胎叶摆在他们面前,两人不可能不动心。
槐无咎要的,就是让他们争。
两位赤霞真传一争,价格自然会被抬起来。
陈平安心里越发冷静。
这不是坏事。
至少胎叶没有立刻被送走。
后日才交易。
这就给了他时间。
只要东西还在醉春坊,还要经过交易、验货、出价、换手这些环节,就一定会有缝隙。
而缝隙,就是机会!
胡姬儿看着陈平安,声音轻轻道:“赵公子,要不要姬儿再帮你留意?”
陈平安看向她。
胡姬儿笑得很甜,狐尾轻轻摇了一下,继续道:“醉春坊不出手抢东西,也不替客人杀人。不过,后日谁来,几时来,走哪条门,坐哪间雅座,带多少人,喝什么酒……”
她眨了眨眼:“这些都是消息。”
陈平安道:“价钱?”
胡姬儿伸出五根手指,道:“五块下品灵石。”
陈平安眉头微皱。
胡姬儿立刻柔声道:“赵公子,这可牵扯赤霞宗两位真传,还有槐少主。姬儿要打听这些,也要担风险的。”
陈平安沉默片刻,取出五块下品灵石,放在桌上。
胡姬儿喜笑颜开,立刻收好,甜甜道:“赵公子放心,姬儿一定把消息给你打听得清清楚楚。”
陈平安淡淡道:“别让人知道是我问的。”
胡姬儿轻轻一笑:“赵公子放心,醉春坊的姑娘,最懂替客人藏秘密。”
陈平安没有再说话,端起那杯桃魂酒,这一次终于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温热,香甜。
陈平安的心思也活络起来。
………………
接下来两日,陈平安没有离开醉春坊。
这地方看似寻欢作乐,实则最适合藏身。
来这里的修士,十个里有九个都戴着骨面,身份来历混杂,楼中又有靖国花阴夫人的名头压着,寻常人不敢乱查。
更重要的是,醉春坊本就有隔音阵和遮息阵。
客人进了雅间,关上门,外人只会以为里面是在饮酒作乐。
至于到底是在做什么,没人会去多问。
陈平安正好借着这个遮掩,静心修炼五脏炼尸经。
半敞雅间换成了内间。
门外有胡姬儿安排的人守着。
屋内则点着醉春坊特有的桃魂香,香气柔腻,能遮住大部分阴尸气息。
陈平安盘膝坐在榻上,独目女尸立在身前。
她身上的旧尸袍已经褪去,空眼被黑水尸泥遮着,独眼半阖,尸气沉在体内,不再外散。
陈平安以尸线牵住她五脏尸脉。
肺金。
金火。
肾水。
三行尸路在体内流转。
自从突破炼气五层后,他原本略有些浮的气息,在这两日调息中,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法力沿着经脉运转时,不再像刚破境时那般有些虚浮,而是阴冷厚重,层层叠叠,像一口沉在地底的黑井。
炼气五层。
看似只是刚入中期,可陈平安自己很清楚,他如今体内的法力,根本不像寻常炼气五层。
独目女尸每一次吐纳,都会有尸脉反馈回来。
肺金锋锐。
金火炽烈。
肾水深沉。
三者反哺之下,他的法力厚度甚至不输一些炼气六层修士!
若真让寻常炼气六层和他硬拼消耗,谁先撑不住,还真不好说。
更重要的是独目女尸。
三件五行奇物入身后,这具女尸已经和最初那具残破废尸完全不同。
肺金入尸,使她骨爪锋锐,尸煞如刃。
金火入眼,使她独眼之中能喷吐金火尸光,克制阴邪,也能焚断许多尸发、鬼气、邪藤之类的缠绕之物。
而肾水一脉,则不是单纯杀伐。
水主藏,也主化。
那枚水胎尸种被陈平安层层压在女尸肾宫深处后,虽然不能完全放开,却已经开始一点点改造她的尸脉。
如今独目女尸出手时,尸身不再只有金煞的硬和火光的烈。
她的关节、尸脉、筋骨之间,多了一种暗流般的韧性。
外力轰在她身上,不再是硬碰硬地承受,而会被那股肾水尸气一点点卸入尸脉深处。
尤其在阴水、黑泥、潮湿尸气浓重之地,她的气息会藏得更深,动作也会更诡。
就像阴水沟那一战。
若不是借着水胎尸种牵动阴水,陈平安未必能那么快引起黑水令和地脉尸气。
这便是水行的妙处。
不是锋芒外露,而是藏、润、化、引。
能藏气,能润脉,能化冲击,也能引动阴水尸气。
若说肺金让女尸的杀伐之力大增。
那肾水,便是让女尸更难被杀死,也更难被看穿。
想到这里,陈平安心头越发火热。
三行已成,女尸便已有这般变化!
若再拿到青阴木胎胎叶,开出肝木一脉呢?!
木主生发。
到那时,女尸的尸身恢复、尸脉滋长、伤口愈合,恐怕都会再上一个层次?
若五行齐聚,又会如何?
肺金、肝木、肾水、心火、脾土。
五脏俱全。
五行轮转。
若以这五行之物铸就筑基根基,那他的道基,会强到什么地步?!
陈平安想到这里,心中都忍不住一阵澎湃。
筑基,对寻常炼气修士而言,是一道天堑。
可对他来说,这条路好像已经隐隐有了轮廓。
这五脏炼尸经,果然非同凡响。
只是越练,他心中疑惑也越深。
这门功法到底是谁创出来的?
为什么会藏在独目女尸身上?
又为什么自己修炼之后,会和这具女尸契合到这种地步?
陈平安想不透。
想不透,便暂时不想。
眼下最重要的,仍旧是青阴木胎胎叶。
………………
这两日里,胡姬儿时常过来。
她每次来时,都会换一身衣裙。
有时是浅粉薄纱,狐尾半遮半露,走动间香风阵阵,有时是月白短裙,腰间系着细铃,跳舞时铃声清脆,腰肢柔软得像没有骨头。
平日里,她除了跳舞,就会抱着一张小琵琶,坐在陈平安身侧,轻轻唱些醉春坊里的小曲。
她声音本就软媚,唱起曲来更像带着钩子,若是寻常修士听了,少不得心猿意马。
陈平安勾栏听曲,偶尔看她一眼。
胡姬儿便会脸颊微红,狐耳轻轻一颤,随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盈盈地凑过来替他斟酒。
她比很多人都聪明。
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她心里门清。
这两日,她已经隐隐知道眼前这位“赵公子”绝不是寻常炼气三层散修。
但她没有追问,只要灵石和妖核给够,她便只做自己该做的事。
陈平安也渐渐看明白了。
胡姬儿这种人,不一定可靠,可只要价钱合适,她很会做生意,甚至比许多所谓同门还要好用。
只是这醉春坊也真是销金窟。
短短两日,酒钱、雅间钱、打赏、情报费,一项项加起来,陈平安身上的灵石已经少了一小半。
其中大头,几乎都落在胡姬儿这里。
好在花出去的钱,也确实换来了东西。
……………
第三日傍晚。
胡姬儿又来了。
这一次,她换了一身淡青色薄裙,裙摆开得不高,却极贴身,将腰臀曲线衬得格外明显,发间插着一枚小小银铃,走动时几乎不响,只有靠近时,才会听见一声极轻的脆音。
进门后,胡姬儿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唱曲,也没有先斟酒。
她走到陈平安身旁,柔柔坐下,凑近低声道:“赵公子,交易快开始了。”
陈平安睁开眼。
胡姬儿眸光微亮,柔声道:“今晚子时。醉春坊二楼,春水阁。槐无咎会带着青阴木胎胎叶过去。沈青莲和顾炎离,也都会来。”
说到这里,她轻轻摊开手心,掌中放着一枚粉色小玉牌,继续道:
“想进春水阁附近的听曲席,还得另付灵石呢。”
“赵公子,要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