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很快定下。
槐无咎脸上春风得意,抬手合上黑木匣,道:“顾真传爽快。”
顾炎离冷声道:“东西我要先验,确认无误后,尾款明日送到。”
槐无咎笑意微微一顿,道:“尾款明日?”
顾炎离冷笑:“怎么?槐少主不信我赤霞顾家?”
槐无咎没有立刻答应。
木老也抬眼看向顾炎离,皱眉道:“顾真传说有顾家火脉玉令作保,那便请先验一验玉令。”
顾炎离眼神微不可察地一沉。很快,他又冷笑一声,抬手取出一枚赤红玉令,放在桌上。
“验。”
木老没有多说,取过玉令,先以指尖摩挲令面,又用乌木小灯照了照。
玉令上赤色火纹流转,乍看之下,的确像顾家火脉玉令,可木老看着看着,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槐无咎察觉不对,道:“木老?”
木老没有回答,只取出一根黑木针,在玉令边缘轻轻一刺。
嗤。
一层赤红火光从玉令表面浮了出来。
那火光看着炽烈,却只浮在外层。
令骨深处,没有半点顾家火脉纹。
木老脸色一变,猛地抬头,道:“火意浮表,令骨无纹。这不是顾家火脉玉令。是拓印出来的火皮令!”
火皮令?!
此话一出,春水阁内气氛骤然一冷。
槐无咎脸色瞬间阴沉。
沈青莲放下茶盏,眼中却没有多少意外。
水幕之外,陈平安心头一震。
假的!
这个顾炎离果然是假的!
顾炎离眼神一冷,下一瞬,他猛地一掌拍碎身旁一枚赤蓝两色的珠子。
轰!
赤火与阴水气同时炸开。
春水阁外的粉白水幕猛地一震,竟被炸出一片翻滚雾气。
四名醉春坊女修腰间阵铃齐响。
叮叮叮叮!
水幕之后,阵纹瞬间亮起。
可那枚赤蓝珠显然就是专门为破春水阁水幕而备。
它不是真正破阵,只是强行扰乱水幕三息。
三息。
对炼气修士而言,已经足够做很多事。
假顾炎离身后两名赤霞弟子同时出手。
一人扑向木老。
一人挡住槐无咎身旁灰衣仆从。
假顾炎离则直接伸手抓向桌上的黑木匣。
槐无咎大怒:“你敢!”
他袖中鬼气骤然喷出。
可假顾炎离身法极快,身上火光一闪,竟然硬吃了那道鬼气,抓起黑木匣便往外冲。
沈青莲终于动了,袖中飞出三枚赤色阵针,直封假顾炎离退路。
假顾炎离冷笑一声,脸上那张“顾炎离”的面皮忽然裂开。
不是真面皮,而是一张极薄的换形骨面。
骨面裂开后,露出一张陌生而阴鸷的脸,他张口就是喷出一口血,血中竟混着一缕赤霞火气。
火气炸开,硬生生把沈青莲三枚阵针逼偏半寸。
就这半寸,他冲出水幕。
春水阁外顿时大乱。
听曲席里的客人纷纷起身,有人惊叫,有人退避更有人眼神一动,明显也盯上了那只黑木匣。
醉春坊女修齐齐出手,水幕阵法开始合拢。
可假顾炎离已经带着黑木匣冲向后侧小门。
胡姬儿脸色微变,却很快压住惊色,贴近陈平安耳边,声音极低极快,极为尽职地提醒道:“阴车门!他走的是阴车门!”
陈平安没有立刻起身,看见沈青莲已经消失在原地。
槐无咎气急败坏,带着灰衣仆从追了出去。
春水阁里,木老护住那枚假玉令,脸色铁青。
醉春坊的阵铃仍在响。
而就在此时,楼外忽然传来一声暴怒的厉喝。
“谁敢冒我顾炎离之名?!”
轰!
一股真正沉厚的赤霞火气,从醉春坊外爆发!
陈平安透过水幕余光,看见楼外走来一名赤火法衣青年,同样眉眼锐利,可此人身上的火气,却像烧在骨血深处。
炼气七层后期!
而他身侧,还跟着一名灰发老者。
那灰发老者只是站在那里,便让周围几名鬼市散修下意识退开。
炼气八层。
顾家护道人。
真的顾炎离到了。
陈平安眼神微微一眯。
假的顾炎离在逃。
真的顾炎离在追。
沈青莲也盯着阴车门。
槐无咎那边同样不会善罢甘休。
醉春坊里已经乱成一团。
陈平安起身,袖中的尸线无声收紧。
谁真谁假都不重要!
他要的,只是那只黑木匣里的青阴木胎胎叶。
现场越乱,越好。
陈平安心念落下,人已经从听曲席起身。
他没有第一时间冲出去。
春水阁乱成一片,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显得太急。
急了,就容易被人盯上。
胡姬儿靠在他身旁,美眸微动,笑道:“赵公子,现在要走了?”
陈平安点头:“带我去能下楼的侧道。”
胡姬儿轻咬红唇,眼神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她当然知道陈平安要做什么。
可醉春坊只卖消息,不替客人抢东西。
出了醉春坊,谁死谁活,便与她无关。
胡姬儿没有多问,只伸手扶住陈平安手臂,像是寻常陪客离席一样,娇声道:“赵公子喝多了,姬儿扶你去醒醒酒。”
她声音不大,却正好让旁边几名醉春坊女修听见。
几人扫了一眼,便没有再管。
春水阁里此刻真正要紧的,是那假顾炎离抢匣逃走。
一个听曲席上的客人离席,根本不值得多看。
陈平安顺势搂住胡姬儿腰肢。
胡姬儿身子微微一软,像是真的靠在他怀里,带着他从侧边轻纱后绕了出去。
两人穿过一条窄窄香廊。
廊中水汽氤氲,墙壁上刻着细密阵纹。
外面春水阁的阵铃声仍在响,可到了这里,声音便被压低了不少。
胡姬儿一边走,一边贴着陈平安耳侧道:“阴车门在后楼下层,正路已经有人守了。从这里下去,有一条香水廊,能绕到阴车门右侧。不过赵公子要小心。阴车门外,不归醉春坊管。”
陈平安看了她一眼。
胡姬儿眨了眨眼,娇声道:“姬儿可不想赵公子死在外面,赵公子若死了,姬儿以后可找谁要赏钱?”
陈平安没有说话,只取出一枚低阶妖核,塞进她掌心。
胡姬儿美眸一亮,立刻收好,笑容更甜道:赵公子真是疼哀家。”
说话间,她已经带着陈平安来到一扇半掩的小门前。
门后是一道往下的木梯。
木梯阴暗,透着潮湿香气。
胡姬儿停下脚步,不再往前。
“赵公子,从这里下去,左拐三次,便能到阴车门右侧。”
“若再往后,是鬼市的旧香水渠。”
“那里脏,乱,也没人管。”
陈平安点头:“知道了。”
胡姬儿忽然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指尖从陈平安胸前划过,像是情人间的亲昵。
可她低声说出的,却是另一句话。
“赵公子,沈真传也会走这条路。”
陈平安心头一动。
胡姬儿已经笑着退后一步,恢复成那副娇媚模样。
“姬儿在楼里等公子回来听曲。”
陈平安没有再停留,转身入门。
………………
木梯往下。
越往下,醉春坊里的脂粉香便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泥腥和腐木的潮湿气息。
陈平安一边走,一边迅速换下哭脸骨面,取出另一张无纹黑骨面覆上,又将外袍肩侧撕开一点,抹上些阴槐灰。
气息再次压低。
从外面看,他已经不像刚才那个搂着胡姬儿听曲的赵庸,更像一个被混乱惊动、想趁机捡便宜的鬼市散修。
独目女尸仍旧在尸袋中,现在不能轻易放出来。
外面现在有真顾炎离,有顾家护道人,有沈青莲,还有槐无咎的人。
一旦独目女尸真正露相,他的身份便很难再藏。
不过,尸线已经缠在袖中。
只要一息。
一息之内,独目女尸便能出手。
陈平安脚步很快,却没有发出太多声音。
左拐三次后,前方终于传来一阵轰鸣。
那是阴车门的方向。
………………
阴车门并不是寻常门户。
它藏在醉春坊后楼下方,外面是一条黑石车道。
车道两侧有阴水沟流过,沟里漂着桃红花瓣和一些看不清的碎骨。
几辆黑篷阴车停在门外。
这种车专送醉春坊贵客离开。
车篷刻着遮息阵纹,上车之后,外人很难追踪气息。
若一切顺利,假顾炎离只要冲上阴车,便能借车道逃入鬼市后巷。
可此刻阴车门前,已经乱成一团。
假顾炎离一手抓着黑木匣,一手捏碎一张赤红符箓,整个人被火光裹着冲出门外。
他脸上换形骨面已经碎裂,露出一张阴鸷苍白的脸。
身后那两个假赤霞弟子,一个已经倒在春水阁女修阵铃之下,另一个浑身是血,却还在拼命阻拦槐无咎的灰衣仆从。
槐无咎脸色铁青,怒吼道:“拦住他!”
灰衣仆从袖中鬼索飞出,缠向假顾炎离后背。
假顾炎离冷笑一声,反手甩出一团赤火。
赤火炸开,鬼索被烧得一阵扭曲。
他趁机冲向最近一辆黑篷阴车。
可他还没上车,三枚赤色阵针便从侧面无声飞来。
嗤嗤嗤!
三枚阵针钉入车轮、车轴、车前鬼马眉心。
黑篷阴车猛地一震,直接横倒在路上。
沈青莲从另一侧廊影中走出。
她袖口阵纹微亮,神色依旧温和,声音也不高,冷笑道:“秦无焰,天宝客卿座下的人,什么时候也敢冒顾家真传了?”
假顾炎离,也就是秦无焰,脸色一变,道:“沈青莲!”
陈平安藏在暗处,眼神微微一动。
天宝客卿座下?
果然和天宝有关。
天宝长老叛入赤霞后,被赤霞宗防着,入不了核心。
可即便如此,他毕竟还是筑基。
身边自然也会聚起一批想借他上位的人。
这秦无焰,显然便是其中之一。
秦无焰抢青阴木胎胎叶,是为了自己?
还是为了天宝?
陈平安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压下。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青阴木胎胎叶在秦无焰手里。
先看谁能拿到匣子。
………………
沈青莲没有急着出手,只抬手一挥。
阴车门外,三枚阵针落地,隐隐围成一个小小三角阵势。
秦无焰脚下火光一滞,冷声道:“沈青莲,你不也想要这胎叶?少在这里装清高!”
沈青莲轻笑:“我想要是一回事,你冒顾家真传抢东西,又是另一回事。”
秦无焰眼神阴狠,道:“那便看你拦不拦得住我!”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掌拍在自己胸口。
一口血喷出。
血水落在手中符箓上,符箓瞬间烧成赤黑色。
下一刻,他身形骤然一分为三!
三道赤影同时冲向三个方向。
槐无咎怒道:“追中间那个!”
沈青莲却眼神微动,阵针一转,反而封向左侧赤影。
几乎同时,陈平安袖中的青阴木胎令轻轻一热。
独目女尸肝宫深处,也往左侧牵了一下。
陈平安心中一动。
左边。
真匣在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