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坊外面。
三道赤影同时分散逃窜,中间那道火光最盛,气息最强,身形也最像秦无焰本体。
槐无咎几乎没有犹豫,怒吼道:“追中间那个!”
灰衣仆从袖中鬼索一转,立刻朝中间赤影追去。
真顾炎离刚从醉春坊外杀入,看见三道赤影,眼中火意暴涨,身旁灰发老者抬手一点,一缕赤霞火线也追向中间。
右边那道赤影速度最快,贴着阴水沟边缘疾掠而去,像是故意引人去追。
唯独左边那道,看起来最弱,火光稀薄,气息虚浮,甚至连脚步都略显踉跄。
若只凭肉眼和神识去看,任谁都会觉得左边这道只是障眼法。
可陈平安不信眼睛,更信青阴木胎令。
独目女尸肝宫深处那一丝木行牵引,那种牵引很细。,像一根藏在阴水里的发丝。
若是平时,或许很容易忽略。
可此刻,胎叶就在眼前,那一丝牵引便显得格外清楚。
左边,绝不会错。
陈平安眼神一动,身形却没有第一时间冲出去。
春水阁外此刻乱成一团。
醉春坊女修在催动阵铃。
槐无咎的人在追秦无焰。
真顾炎离带着顾家护道人杀入阴车门。
沈青莲的身影也已经消失在廊影深处。
所有人都盯着秦无焰。
这个时候,谁先暴露,谁就会成为第二个被盯上的人。
想到这里,陈平安脚下轻轻一错,整个人贴入阴车门右侧的阴影中,袖中尸线无声垂落,几根细不可见的黑线,沿着阴水沟边缘滑入水中。
阴水浑浊,水面上漂着桃红花瓣、碎骨、脂粉和腐烂木屑,尸线混在其中,几乎无人察觉。
陈平安沿着阴影,悄无声息地跟向左侧。
前方,沈青莲已经先一步拦了过去,三枚赤色阵针无声飞出,钉在左侧赤影前方。
叮叮叮!
阵针落地,水汽一凝。
那道原本虚浮的左侧赤影脚步骤然一滞。
下一刻,赤影脸上露出一抹阴沉之色。
正是秦无焰!
陈平安眼神一动。
猜对了!
果然。
真正带着黑木匣的,是左边这道!
秦无焰也察觉自己被沈青莲看破,脸色猛地一沉,反手甩出一张赤黑符箓。
轰!
火光炸开,强行逼退阵针上的木火灵光。
他没有再往阴车方向逃,而是身形一折,直接冲入更深处的旧香水渠。
见状,沈青莲袖中阵纹亮起,脚下轻点,也追了进去。
陈平安藏在暗处,眼神微微一眯。
旧香水渠。
胡姬儿刚才提过。
那里没人管,也正适合杀人夺宝。
陈平安没有犹豫,身形一晃,跟着没入阴影。
………………
旧香水渠在醉春坊后楼更深处。
这地方原本是用来排出楼中香水、废酒、阵法余水的暗渠。后来鬼市扩建,这条水渠便半废半用。
此地,上方是低矮石拱,下方是一条浑浊阴水。水面漂着花瓣、脂粉、残骨,还有一些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腐烂碎物。
秦无焰冲入旧香水渠后,没有丝毫停顿,反手又甩出三张赤黑符箓。
轰轰轰!
三团火光在渠口炸开。
沈青莲袖中阵纹亮起,身前浮出一层木火阵光,将火光挡在三尺之外。
可她身形也因此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秦无焰已经拉开数丈距离。
“沈青莲!”
秦无焰声音骂道:“你真要跟我死磕?”
沈青莲神色温和,脚步却没有停,笑道:秦道友误会了。青莲不是替槐少主卖命,只是觉得,这胎叶落在你手里,不太合适。”
秦无焰冷笑:“说到底,不还是你想要?”
沈青莲轻声道:“想要,和抢到手,是两回事。”
她话音落下,袖中又飞出两枚阵针。
五枚阵针前后三角交错。
旧香水渠内的水汽顿时一凝,隐隐化作一座小阵。
秦无焰脚步骤然大变。
阵道真传,果真麻烦。
若在外面宽阔处,他还有机会凭借遁术甩开沈青莲。
可旧香水渠狭窄阴湿,正适合沈青莲这种阵修封路。
更要命的是,后面还有槐无咎、真顾炎离和顾家护道人。
拖下去,自己必死无疑。
想到这,秦无焰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他忽然转身,一掌拍在黑木匣上。
咔嚓!
黑木匣裂开一线,一股青黑木意从匣中泄出。
刹那间,旧香水渠内不少人都呼吸一滞。
青阴木胎胎叶!
这是真的!
暗处本来还在观望的几名鬼市散修,眼神瞬间变了。
宝物动人心。
尤其在这种混乱时候。
只要能抢到黑木匣,再借旧香水渠遁入鬼市暗巷,谁他娘的管你赤霞宗还是槐家?
下一刻,一个戴着牛骨面具的散修率先按捺不住,身形猛地从水渠侧壁暗洞中扑出。
此人竟有炼气六层修为!手中一柄短刃泛着幽绿毒光,直刺秦无焰后腰!!
秦无焰像是早有预料,嘴角反而露出一抹讥讽,手中黑木匣猛地往外一抛。
“给你!”
牛骨面散修大喜,伸手便抓。可他手指刚碰到黑木匣,匣底忽然炸开一团赤黑火丝!
火丝如虫,瞬间钻入他的掌心!
“啊!!”
牛骨面散修惨叫一声,整条手臂都燃了起来。
秦无焰趁势一脚踹在他胸口,将此人踹向沈青莲阵针所在位置。
沈青莲眉头微皱,手一动,阵针微偏,避开那名散修。
秦无焰等的就是这一偏,刹那间,他身形猛地一矮,整个人贴着阴水沟冲了出去。
黑木匣也在这一刻从牛骨面散修手中脱落,朝水渠中掉去。
秦无焰反手一抓,五指离黑木匣就只差半尺。
可就在此时,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黑线,忽然从阴水中弹起。
啪。
黑线缠住黑木匣一角。
黑木匣原本下坠的轨迹,硬生生偏了一寸。
只偏一寸!
秦无焰这一抓,便抓空了,脸色剧变!!
“谁?!”
下一瞬,阴水炸开。
一只手掌从水中探出,五指如铁,抓住黑木匣,猛地往后一拽。
黑暗中,一道披着破旧黑袍的身影无声站起。
这道身影很瘦,头脸都藏在黑袍阴影里,只露出一只幽冷独目。
尸气森寒。
秦无焰心头一震。
炼尸!
暗处竟然还藏着一个炼尸修士!!
沈青莲眸光也是一凝。
她看见那具黑袍尸影时,眼底终于露出惊意。
尸傀动作太快,快到不像寻常炼气中期修士能驱使出来的尸傀。
下一刻,秦无焰反应极快,立刻舍弃沈青莲,五指一张,赤黑火丝化作一张火网,罩向黑袍尸影。
黑袍尸影没有退,反而单手抓匣,另一只手猛地抬起。
砰!
尸掌拍在火网上,赤黑火丝缠住尸掌,发出滋滋声响。
可那只尸掌竟只是微微一顿,随后五指一收,硬生生把火网撕开!!
秦无焰瞳孔一缩。
这是什么尸傀?!
他的赤黑火丝虽不是二阶灵火,却也混了赤霞火气和阴火毒意。
寻常炼尸挨上一下,尸皮都要被烧穿!
这具黑袍尸傀竟然能硬撕?!
“找死!”
秦无焰厉喝一声,身形暴起,掌心浮出一枚赤黑骨钉,直刺黑袍尸影独目。
黑袍尸影仍旧不退,可它身后阴影里,却有一名黑骨面散修悄然走出。
此人衣袍破裂,气息阴沉,看起来毫不起眼,正是陈平安。
秦无焰看见陈平安时,心中更怒。
一个炼气五六层的鬼市散修,也敢抢他的东西?
找死!!
下一刻,他手中骨钉去势不减,另一只手则猛地一挥,赤黑火掌拍向陈平安胸口。
陈平安眼神平静,袖中尸线一紧。
黑袍尸影忽然侧身,避开骨钉的同时,肩膀狠狠撞在秦无焰胸口。
砰!
秦无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水渠石壁上。
石壁轰然一震,裂出数道细纹。
他还没来得及喘息,陈平安已经到了近前,一只手按在秦无焰手腕上,五脏炼尸经运转,阴冷尸气顺着指尖刺入经脉。
秦无焰脸色骤白,他的火气竟被压了一瞬!
就这一瞬,陈平安膝撞如锤,重重顶在秦无焰腹部。
秦无焰张口喷血。
手中赤黑骨钉脱手而出。
陈平安顺势接住骨钉,反手一钉,直接钉穿秦无焰肩胛。
“啊!”
秦无焰惨叫出声。
旧香水渠内,几名刚准备趁乱出手的散修,全都僵在原地。
他们原以为这黑骨面散修只是运气好,暗中抢了匣子。
可现在看来,哪里是什么运气?
秦无焰冒充顾炎离,敢在春水阁抢宝,修为至少炼气六层,手段更是狠辣。
可这黑骨面散修一出手,竟然直接压着秦无焰打?!
“这人是谁?!”
“鬼市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尸修?”
“那具尸傀不对劲!”
“秦无焰竟然被他压住了?!”
惊疑声在暗处响起。
有人震惊,有人恐惧,也有人眼神急速闪烁,像是在盘算此人到底是哪方势力藏在鬼市的暗手。
………………
陈平安却没有理会。
时间不多了。
真顾炎离和顾家护道人很快就会追来。
槐无咎的人也不会慢。
沈青莲更已经在旁边。
必须走。
陈平安伸手抓向黑袍尸影手中的黑木匣。
可就在他即将拿到黑木匣的瞬间,五枚赤色阵针忽然落下。
叮叮叮叮叮!
阵针钉入地面。
一座小小木火阵,瞬间把陈平安、黑袍尸影和秦无焰一起困在其中。
阵纹亮起的刹那,旧香水渠里原本浑浊阴湿的水汽,竟被强行压成一道道赤红细线。
那些细线像烧红的琴弦,交错在陈平安周身,一步踏错,便是切骨焚尸!
沈青莲站在阵外,袖口阵纹微亮,神情仍旧温和,盯着陈平安,声音轻柔道:“这位道友,好身手。”
陈平安没有回头。
沈青莲继续道:“秦无焰可以交给你,但黑木匣,能不能留下?”
陈平安道:“不能。”
沈青莲轻轻叹了一口气,道:“那便只能得罪了。”
话音落下,阵中木火双纹骤然亮起。
一缕缕赤色火线从地面升起。
火线不烈,却极细,像一根根烧红的丝线,封住陈平安所有退路。
几名躲在暗处的鬼市散修看得心头发寒。
沈青莲不愧是赤霞宗阵道真传,只是五枚阵针,便在这旧香水渠里化出一座小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