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莲这火阵不大,可威力却是极强,不仅够准,而且更够快。
换作寻常炼气七层修士,被困在里面,恐怕连三息都撑不过。
可阵中那个黑骨面尸修,却从头到尾都没有慌,甚至没有多看阵纹一眼。
众人见状,瞳孔一缩。
究竟是多强的实力,敢无视这阵法。
只见,陈平安袖中尸线一收,黑袍尸影抓着黑木匣,竟直接撞向阵中火线。
沈青莲眉头一皱。
疯了?
木火阵线专克尸气。
硬撞,尸傀必伤。
可下一瞬,她眼神骤然一凝。
不对!
黑袍尸影撞上的,并不是阵线最强处,而是五枚阵针之间唯一一个气机交错的缝隙。
那缝隙极小。
小到连她这个布阵之人,若非神识一直落在阵中,都未必能立刻察觉。
可这黑袍尸影却像早已算准了一般,肩膀一沉,硬生生挤入那道缝隙?!
“这怎么可能?”
沈青莲心中惊呼。
下一刻!
咔!
一枚阵针被撞得偏了半,整座木火阵顿时一滞。
沈青莲眼神彻底变了。
此人懂阵?
不。
不是懂阵。
是太阴了!
他压根不是在破阵,而是在等她阵法成形那一瞬,借尸傀试出气机最虚的地方?!
这人从一开始就没想着和她斗法,他就是要借她布阵,反过来找她阵法的破绽!
沈青莲心头一跳,差点破口大骂。
这种手法……
这种耐心……
这种明明能硬拼,却偏要先藏一手、阴一手、再绕一手的路数……有点熟悉啊!
熟得她一瞬间就想起了黑水尸坊外那个始终低调沉默,却总能在关键时候从乱局里得到好处的尸修…
难道是…陈平安?!
沈青莲心里猛地冒出这三个字。
几乎同一时间,一股又惊又恼的情绪从她胸口冲了上来。
好啊。
原来是你!
怪不得这尸傀这么古怪。
怪不得出手这么狠。
怪不得从头到尾不说废话。
她刚才还在想,鬼市里什么时候冒出来这么一个又稳又阴的尸修。
现在想来,除了陈平安,还能有谁?
沈青莲气得险些笑出来。
当年黑水尸坊,她还卖过陈平安人情。
今日再见,这人不认旧识也就罢了,竟还打算从她眼皮底下抢东西。
抢也就抢了。
还要借她的阵,破她的阵!
这就过分了。
“你……”
沈青莲羞恼得很,抬手便要补,可她刚动,背后忽然传来一道破风声。
沈青莲头皮却瞬间一麻,有人在她背后!
不,不是人,是尸线!
沈青莲身侧阵盘自行亮起,一层木火光罩浮现。
砰!
一根黑沉沉的车辕木,重重砸在光罩上。
那是方才被阵针钉翻的黑篷阴车车辕。不知何时被尸线拖入了阴影,此刻竟从沈青莲背后砸下!
光罩刚挡住了第一下,可第二下紧接着便到了。
黑袍尸影不知何时已经绕至沈青莲侧后,五指扣住车辕木,像挥棍一样狠狠砸下。
砰!
木火光罩剧烈一颤。
沈青莲脚步微退,脸色微白。
她是真的恼了。
敲闷棍?!
而且还是当着她这个赤霞真传的面,布好了局,绕到了背后,结结实实敲她的闷棍?!
“陈……”
沈青莲几乎咬牙切齿,已经要喊出那个名字。
可第三棍落下之前,陈平安也动了,他从阵中一步踏出,指尖夹着秦无焰那枚赤黑骨钉,轻轻一弹。
骨钉刺向阵盘。
沈青莲眼神一缩。
这一瞬,她更气了。
这人不是临时起意。
他是算好的!
陈平安知道自己身上阵盘会自行护主。
所以先让尸傀敲光罩,再用骨钉逼她分心。
她若护阵盘,便避不开黑袍尸影这一棍。
她若避开这一棍,阵盘必受损。
无论怎么选,都要吃亏。
沈青莲心里简直气笑了。
好一个陈平安。
当了炼尸宗亲传之后,别的本事涨没涨不知道,阴人的手段倒是比以前更熟了!?
黑沉车辕木再次砸下。
砰!
木火光罩终于破开。
这一棍没有砸她后脑,而是砸在后颈侧方。
力道极准。
不杀人。
只让人昏过去。
沈青莲身子一软,眼前一阵发黑。
她最后看见的,是一张无纹黑骨的脸,眼神腹黑。
沈青莲胸口那股恼意几乎要炸开。
“陈平安,你真是好得很!”
刚想到这,她眼前彻底一黑,倒了下去。
旧香水渠内,一片死寂。
几名躲在暗处的鬼市散修,原本还想趁机摸上来抢黑木匣。
可此刻,所有人都愣住了,心中震惊!
他们看见了什么?
赤霞宗真传沈青莲。
甲上灵根。
阵道天才。
刚才还以五枚阵针封锁旧香水渠,逼得秦无焰不得不转向的沈青莲。
竟然被人从背后敲晕了?!
还是用一根阴车车辕木敲晕的?!
这比正面击败她更让人头皮发麻。
正面击败,说明实力强。
可这样敲晕,说明这个黑骨面尸修不但实力强,还阴得可怕!
这种人,谁还敢招惹?
秦无焰靠在石壁边,肩胛被骨钉钉穿,脸上满是血污。
他本来还想趁乱逃,可看到沈青莲被敲晕那一刻,整个人都被震惊到僵住了。
沈青莲这个亲传都栽了?!
这个尸修到底是什么怪物?
陈平安却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伸手一抄,接住沈青莲腰间将要落地的阵盘,顺手把五枚阵针收走。
阵盘和阵针若还在沈青莲身上,她很快便能借阵纹醒来。
自己现在没时间和她继续纠缠。
但陈平安收起阵针后,却没有立刻走,低头看了一眼昏迷的沈青莲。
沈青莲眉头紧蹙,哪怕昏过去,脸上仍残留着几分恼怒之色,显然刚才那一棍,她是带着怒气昏过去的。
陈平安沉默了一瞬,知道沈青莲为什么想要胎叶。
这妞未必真要青阴木胎本体,阵修求的是木火相生。
沈青莲真正需要的,大概率只是胎叶里那一缕木胎阴气,用来稳阵基、养木火阵纹。
若他拿走全部,一点不留,沈青莲这趟就算白来了。
从黑水尸坊到现在,两人谈不上朋友。
可当初沈青莲确实卖过他人情。
这笔账,他没忘。
敲黑棍归敲黑棍。
人情归人情。
陈平安抬手按住青阴木胎令。
令牌微微发热。
一缕极细的青黑木气,从胎叶叶痕中被他牵出。
这缕木气不多。
甚至不足胎叶精华的半成。
可对沈青莲来说,已经够她交差,也够她稳一段时间阵基。
陈平安取出一枚刚收来的阵针,将那缕青黑木气压入阵针深处,又以尸气封住外层,免得木气外泄引人争抢。
做完这些,他把那枚阵针重新塞回沈青莲袖中。
想了想,又把阵盘放回她腰侧。
五枚阵针,他只留下四枚。
阵盘也还她。
自己留着根本没啥用。
留下一枚藏了木气的阵针,既还了人情,也不会让她马上醒来。
陈平安理直气壮道:“黑水尸坊的人情,算还你了一半,至于这一棍,是你先拦我的。”
暗处那几名鬼市散修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敲晕沈青莲后,还在沈青莲身上摸走了阵针,又似乎塞了什么东西回去。
几人心头更寒。
太狠了。
敲晕赤霞真传还不够,竟还当场搜赤霞宗真传身?
这黑骨面尸修,简直胆大包天!
这要是被赤霞宗长老知道,不得被追杀到天涯海角?!
可没人敢说话。
因为秦无焰还在吐血,沈青莲还躺在地上。
谁敢开口?
谁敢动?
这尸修太凶残了啊!
也就在这时,远处火光骤然逼近。
“秦无焰!”
真正顾炎离的怒喝声从旧香水渠入口传来。
一道赤霞火光横穿暗渠,炽烈火意瞬间驱散周围阴湿水汽。
顾家护道人也到了。
灰发老者只是一步踏入水渠,炼气八层的威压便让几名鬼市散修脸色发白。
陈平安没有半分迟疑,让独目女尸抓着黑木匣,转身便退。
秦无焰看见顾炎离赶来,眼中反而闪过一抹疯狂。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可他也不想让陈平安就这么带走胎叶。
“东西在他手里!”
秦无焰厉声大笑:“顾炎离!槐无咎!你们都被他耍了!那黑骨面尸修抢了青阴木胎胎叶!”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陈平安看了过来。
陈平安眼神一冷。
本来想留秦无焰一命,让他替自己多挡一会儿。
现在看来,不必了!
陈平安袖中尸线骤然绷紧。
秦无焰肩胛上的赤黑骨钉猛地一颤,竟被尸线牵动,反向刺入他心口。
噗!
秦无焰声音戛然而止,低头看着心口那枚骨钉,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这本是他的东西!!
如今却成了杀他的刀?!
秦无焰还没多想,便一命呜呼。
陈平安看也不看他,抬手一甩。
秦无焰尸体被尸线拖起,撞向顾炎离冲来的方向。
顾炎离怒极,一掌拍出。
赤霞火光将秦无焰尸身炸成半焦。
可尸身炸开的瞬间,里面残留的赤黑符箓也被一同引爆。
轰!
旧香水渠内火光、水汽、尸气同时炸开。
顾炎离被迫停步。
灰发老者眉头一皱,袖袍一挥,替顾炎离挡下爆开的阴火毒烟。
就是这短短一息,陈平安已经退入水渠深处。
临走之前,顾炎离只看到那黑骨面尸修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淡,像是根本没把他这个顾家真传放在眼里。
顾炎离胸口怒火瞬间炸开。
“追!”
他厉喝出声。
灰发老者却没有立刻动,目光先扫过秦无焰的尸体,又扫过昏迷在地的沈青莲,最后才落向陈平安消失的方向。
这名炼气八层的顾家护道人,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道:“少主,此人不简单。”
顾炎离咬牙:“我看见了!”
他当然看见了。
秦无焰死了。
沈青莲倒了。
黑木匣被抢了。
而那个黑骨面尸修,从头到尾没有半点慌乱,在他们所有人眼皮底下杀人、夺宝、敲晕赤霞真传,然后抽身而退。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了!
这是根本没把他们当成能拦住他的人!!
顾炎离从未如此愤怒,也从未如此忌惮。
“找!”
“把他找出来!”
“本少主倒要看看,他到底是谁!”
………………
暗洞中。
陈平安速度极快。
黑袍尸影在前开路,尸爪扣入腐木与石壁之间,硬生生撕开几处堵塞。
陈平安跟在后面,气息压到最低,身后火光仍在逼近。
顾家护道人毕竟是炼气八层,若在外面空旷地带,陈平安想甩开这种人,绝不容易。
可旧香水渠不同,这里阴沟交错,暗洞繁多,阵法余气混在一起,天然遮掩气息。
再加上醉春坊今晚大乱,追踪更难。
陈平安一路换了三次方向。
每过一处岔口,便留下一根极细尸线,牵动水中腐物,制造出一丝假气息。
追兵很快被分散。
顾炎离追错一次。
槐无咎的人追错一次。
真正还咬在后面的,只有那名顾家灰发老者。
陈平安眉头一皱。
炼气八层,果然难缠!
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被追上。
想到这,陈平安看了一眼黑袍尸影手中的黑木匣,眼神忽然一动。
不能带着整个匣子走,目标太明显。
陈平安一边疾行,一边伸手按住黑木匣。
五脏炼尸经运转。
青阴木胎令贴在掌心,微微发热。
匣盖打开,里面那张残缺枯骨面露了出来,骨面边缘,那片枯黄木纹此刻正散发着极淡青黑幽光。
青阴木胎胎叶。
陈平安没有犹豫,指尖尸气一凝,顺着木纹边缘一挑。
枯黄木纹竟像活物一样微微蜷缩。
独目女尸肝宫深处猛地一跳。
陈平安低喝一声,以五脏炼尸经压住异动,另一只手取出青阴木胎令。
胎叶靠近木胎令的瞬间,原本枯死般的叶纹忽然舒展?!
一缕青黑木意从叶纹中流出,没入木胎令,木胎令表面,顿时多出一道极细叶痕!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