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
陈平安心头猛地一跳。
青阴木胎令表面,那道极细叶痕微微发热,像是一片枯死多年的叶子,终于在令牌深处生出了一线青黑脉络。
青阴木胎胎叶的精华,已经入令。
木行奇物,到手了!
肺金。
金火。
肾水。
如今再加上这片青阴木胎胎叶,木行也成了!
陈平安眼底难得闪过一丝喜色。
可这份喜意只起了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身后,顾家护道人还在追。
槐无咎的人也在找。
沈青莲虽然被他敲晕了,可这女人是赤霞真传,身上保命和醒神的手段绝不会少,未必能昏太久。
这旧香水渠里,更不缺趁乱捡便宜的鬼市散修。
他现在若敢停下来慢慢炼化,那就是找死。
陈平安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张残缺枯骨面。
胎叶精华被木胎令吸走之后,骨面边缘那片枯黄木纹明显暗淡了许多,只剩一点淡淡残气。
若是普通人看,仍会觉得这骨面有些异常。
可真正的木胎阴气,已经不在里面了。
陈平安眼神微动。
想到这里,他迅速将残缺枯骨面重新塞回黑木匣中,又从袖中抽出一缕尸气,以五脏炼尸经牵引木胎令上那道叶痕,硬生生分出一丝极淡木气,封在骨面外层。
这木气不多。
可足够让黑木匣短时间内维持“胎叶还在”的假象。
随后,陈平安又取出一小撮阴槐灰,撒在匣盖缝隙处,遮住自己碰过的气息。
做完这些,他袖中尸线一弹,黑木匣被尸线拖入另一条岔渠。
匣子顺着浑浊阴水往前漂去,水面花瓣和腐烂木屑被带出一道细细波纹。
陈平安又在岔渠边缘留下两缕假气息。
一缕像炼尸修士。
一缕像鬼道散修。
真真假假,混在旧香水渠里的脂粉气和尸臭里,极难分辨。
做完这些,陈平安没有停留,转身钻入另一侧更窄的暗洞。
独目女尸在前开路,尸爪扣入湿滑石壁,硬生生撕开几处堵塞的腐木和尸苔。
陈平安跟在后面,整个人气息压到极低,像一块沉在阴水里的冷石。
他刚钻入暗洞不久,身后的岔渠便传来一阵破水声。
很快,灰发老者追到了。
这名顾家护道人停在岔渠前,目光扫过水面,眉头微微一皱。
左侧岔渠里,有黑木匣的气息。
右侧暗洞中,也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尸气。
他停顿了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顾炎离已经追了上来。
“韩叔,人在何处?”
灰发老者沉声道:“气息被分开了。”
顾炎离脸色阴沉:“分开?”
灰发老者抬手一抓,左侧岔渠里的黑木匣被他隔空摄了回来。
匣子入手一瞬,他立刻打开。
里面仍旧放着那张残缺枯骨面。
骨面边缘,还有一点青黑木气残留。
顾炎离眼神一亮:“东西还在?”
灰发老者没有说话,只是指尖按在骨面边缘,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对。”
顾炎离一怔:“什么不对?”
灰发老者声音发冷:“胎叶精华被抽走了。”
顾炎离瞳孔骤然一缩。
下一刻,他胸口怒火轰然炸开!
“被抽走了?!”
“谁?!”
“到底是谁抢了本少主的胎叶?!”
他一把夺过残骨面,以赤霞火气一照。
骨面上的枯黄木纹果然只剩死气。
那一点青黑木气,只是外层被人刻意留下来的残痕。
假的。
他们追到手的,只是一个空壳!
顾炎离气得五指发颤,赤霞火从指缝间喷出,险些当场把骨面烧裂。
灰发老者皱眉道:“少主,别毁了残物。对方既能抽走胎叶精华,说明他身上有能承载木胎气息的东西。”
顾炎离咬牙:“那个黑骨面尸修!”
灰发老者点头:“多半是他。”
顾炎离眼中杀机暴涨。
秦无焰冒他的名,抢他的交易。
黑骨面尸修又在他眼皮底下夺走胎叶精华。
今夜这一局,他顾炎离从头到尾都像是被人耍了一遍!
这让他怎么忍?!
“找!”
顾炎离厉声道:“封住旧香水渠所有出口!”
“我要把那个黑骨面尸修挖出来!”
灰发老者没有立刻应声,只是看向右侧暗洞,眼底多了几分凝重。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杀秦无焰,敲晕沈青莲,又抽走胎叶精华,还能留下假匣引开追兵。
此人绝不是寻常散修。
甚至,未必是鬼市的人。
………………
陈平安一路钻入旧香水渠更深处。
暗洞尽头,是一口废弃阴井。
这阴井很窄,井壁上长满灰白尸苔,底部积着半尺黑水,味道难闻得厉害。
但这里阴气重,水气深,又与醉春坊的香水渠相连,气息极杂,正适合藏身。
陈平安让独目女尸守在井口下方,自己则盘膝坐在黑水旁,没有立刻调息,而是先以尸线探出,确认周围没有追兵逼近。
数息之后,他才取出青阴木胎令,令牌入手微凉,表面那道极细叶痕却在发热。
青黑色的木意在叶痕中一闪一闪,像一枚被埋在死土里的种子。
独目女尸肝宫深处,反应越来越明显,像一截干枯尸木,忽然嗅到了真正的生机。
陈平安眼神火热。
青阴木胎胎叶虽然不是本体,可它确确实实是木行奇物。
更重要的是,它已经被木胎令承载。
这东西不会再被别人轻易夺走。
木行,已经落袋为安!
陈平安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
“先开肝木雏形。”
“不能贪多。”
“也不能让动静太大。”
他现在还在鬼市里,外面追兵未散,若强行彻底炼化胎叶精华,万一引动木行异象,反而得不偿失。
先借一缕木胎阴气,给独目女尸开出肝木尸脉雏形。
只要雏形一成,后面有的是时间慢慢炼。
想到这里,陈平安闭上眼,五脏炼尸经缓缓运转。
尸线一端缠住青阴木胎令。
一端连入独目女尸肝宫。
肺金、金火、肾水三行尸气先后沉下,为这道新来的木气让出位置。
青黑木意从木胎令叶痕中缓缓流出。
很细。
像一根青黑色的丝。
它顺着尸线进入独目女尸体内时,女尸整具尸身都轻轻一震。
肝宫位置,原本死寂一片。
可这缕木气进去之后,却像一滴阴冷春水,落在枯死尸土上。
咔。
很轻的一声。
像枯枝裂开。
独目女尸肝宫深处,浮出一道极细的青黑尸纹。
那尸纹弯弯曲曲,像树根,又像叶脉。
它刚一出现,便立刻与肺金、金火、肾水三道尸脉产生了某种极细微的呼应。
陈平安体内法力也随之一震。
木行。
成了雏形!
虽然只有一缕。
虽然还远远谈不上肝木大成。
可这已经是从无到有的变化。
五脏炼尸经的五行尸路,终于踏出了第四步!
独目女尸身上,变化也很快显现出来。
她肩头之前被火线灼出的焦痕,边缘忽然蠕动了一下。
不是正常血肉愈合。
而是伤口边缘生出一丝极细的青黑尸纹。
那些尸纹像根须一样钻入焦黑尸肉之间,把裂开的尸皮、骨缝、尸脉一点点缠合起来。
速度不算快。
可肉眼可见。
陈平安心头一震。
木主生发。
生。
缠。
愈。
长。
青阴木胎胎叶给独目女尸带来的,不是鲜活,而是尸身再生,是尸脉自修,是伤口以尸木纹路强行缠合!
若说肺金让女尸骨爪如刃。
金火让女尸尸光焚邪。
肾水让女尸藏气化力。
那肝木,便是让女尸更难被毁!
只要尸脉不断,只要木气不绝,她的伤势就能缓慢修补,哪怕手臂断裂,肩骨破碎,将来也未必不能以尸木纹路重新接合。
陈平安越想,心头越是激动。
这还只是一片胎叶,甚至只炼出了一缕肝木雏形,若是真正得到完整青阴木胎本体呢?
若五行全部成了呢?
独目女尸会蜕变到什么程度?
自己的筑基,又会强到什么程度?
陈平安忍不住轻轻吐出一口气。
五脏炼尸经。
这门功法,越练越让人心惊,更像是在借五行奇物,一步步把尸与人绑在同一条路上。
尸变强。
人也变强。
五脏相合。
五行相生。
到最后,到底是人在炼尸,还是尸在养人?
陈平安想不透。
但现在,他没时间想太深。
陈平安睁开眼,低头看向青阴木胎令,令牌表面的叶痕已经稳定下来,里面仍旧藏着大部分胎叶精华。
方才引入独目女尸肝宫的,只是很小一缕。
足够开雏形,却不至于让木气波动外泄太多。
陈平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木行奇物,已经拿到手。
接下来,就是离开鬼市。
………………
外面的旧香水渠,已经彻底乱了。
顾炎离封住几处出口。
槐无咎也带人追来。
两边都气得厉害。
一个丢了交易,一个丢了胎叶。
更可笑的是,槐无咎十五块灵石捡漏捡来的宝贝,最后连尾款都没拿到,东西也没保住,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
可比起顾炎离和槐无咎,沈青莲醒来时的脸色,才更精彩。
她醒来的瞬间,先是感到后颈一阵酸麻,紧接着,昏迷前那一幕便涌上心头。
车辕木。
黑袍尸影。
无纹黑骨面。
还有那种熟悉到让人恼火的阴人手法。
沈青莲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陈平安!”
她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三个字。
周围几名赤霞弟子不敢吭声。
他们还从没见过沈真传露出这种又怒又羞恼的神色。
平日里沈青莲一向温和周全,哪怕遇事,也多是笑着化解。
可现在,她是真的恼了。
她堂堂赤霞真传。
甲上灵根。
阵道天才。
竟然被人从背后敲晕了?!
而且还是被陈平安用一根阴车车辕木敲晕的!
这事若传出去,她沈青莲的脸往哪放?
沈青莲越想越恼,恼得胸口起伏。
可就在她准备起身时,袖中忽然传来一丝极淡的木气。
沈青莲动作一顿,伸手探入袖中,取出那枚阵针。
阵针表面,被一层极淡尸气封着。
她指尖轻轻一点。
尸气散开。
一缕青黑木气从阵针深处浮了出来。
沈青莲瞳孔微微一缩。
木胎阴气!
虽然很少。
甚至不足胎叶精华的半成。
可这确确实实是青阴木胎胎叶里的木气!
沈青莲怔了一瞬,随后,脸色更复杂了。
陈平安敲晕她,抢走胎叶,却又给她留了一缕木气?
这算什么?
施舍?
还人情?
还是怕她醒来后真把事情做绝?
沈青莲越想越气。
可偏偏,这缕木胎阴气对她确实有用,她需要的本就不是整片胎叶,而是要的是木火相生,是稳定阵基,是给自己之后的木火阵道留一条根。
这一缕木气不多,却刚好够她用。
这就更让她恼火了。
因为陈平安给得太准了。
准到像是看穿了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他不是把事情做绝,但也绝不吃亏。
敲她一棍,拿走大头。
留下一点好处,算是还人情。
沈青莲气得咬牙,低声道:“陈平安,你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旁边赤霞弟子低声道:“沈师姐,要追吗?”
沈青莲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恼意。
追?
现在追也未必追得上。
更何况,真顾炎离和槐无咎的人已经把旧香水渠搅得一团乱。
她若现在追上去,说不定还会被卷进更深的混战里。
沈青莲低头看着阵针里的那缕木胎阴气,眼神一点点恢复冷静。
半晌后,她道:“先不追。”
“把今夜见过黑骨面尸修的人都记下来。”
“还有……”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意。
“今日之事,谁敢往外乱传,我亲自封他的嘴。”
几名赤霞弟子心头一凛,连忙低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