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话!我问你在醉春坊哪里?”
陈平安像是被吓了一下,连忙道:“听曲,喝酒,后来乱了,我就躲桌底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名修士顿时露出嫌恶之色。
一个炼气二层的寻欢散修,遇到春水阁大乱,躲桌底,倒也不奇怪。
顾家修士冷冷看了他一眼,又问:“可见过黑骨面尸修?”
陈平安头摇得极快:“没,没敢看。小的只听见有人喊杀人了,阵铃一响,小的就钻到桌底下了。”
旁边醉春坊女子娇笑一声,替他拍了拍衣襟,嗔道:“仙人哥哥当时吓得酒都洒了奴家一身,哪里还敢看人呀?”
另一名女子也轻笑道:“这位仙人胆子是小了些,不过出手还算大方,方才若不是楼里乱了,怕是还要再喝两壶呢。”
顾家修士眉头皱得更深,他又用赤色小镜在陈平安身上照了一遍。
镜面微亮,但亮起的,仍旧只是桃魂香和脂粉气。
顾家修士眼中嫌恶更重,像是懒得再多看他一眼,冷道:“滚。”
陈平安连忙低头,像是松了一大口气。
可就在两名醉春坊女子扶着他要下车时,一股炽烈火气忽然从不远处压了过来。
陈平安心头微微一紧,脸上却仍旧醉意朦胧。
真顾炎离来了。
顾炎离身穿赤火法衣,脸色阴沉到了极点,身旁那名灰发护道人也跟着走来。
几名顾家修士立刻低头:“少主。”
顾炎离没有理会他们,只扫了一眼阴车上的几名客人。
他的目光很快落到陈平安身上。
陈平安垂着头,身子还歪在醉春坊女子怀里,手里攥着半壶酒,像是醉得站都站不稳。
炼气二层。
满身脂粉香。
桃花面。
顾炎离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他如今满心都是那个黑骨面尸修。
哪里有心思理会一个被吓破胆的低阶寻欢散修?
“查清楚了吗?”
顾家修士连忙道:“回少主,没有尸气,也没有黑骨面残痕,应当只是醉春坊客人。”
顾炎离冷冷道:“放。”
说完,他便带着灰发护道人往另一辆阴车走去。
陈平安像是没敢抬头,任由两名醉春坊女子扶着下车。
可就在他经过黑石碑附近时,又有一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让陈平安心中微微一沉。
沈青莲站在阴槐树下,身穿赤莲法衣,袖口阵纹隐隐亮着,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
只是她看向陈平安时,眼神停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
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可陈平安知道,她看见了。
或者说,她至少怀疑了。
陈平安脚步没有乱,仍旧像一个醉得厉害的低阶散修,被两个醉春坊女子扶着,一步一步走过黑石碑。
沈青莲没有开口,也没有让人拦他。
只是那双温和眸子里,隐隐多了一点恼意。
旁边赤霞弟子低声道:“沈师姐,怎么了?”
沈青莲淡淡道:“没什么。”
她袖中的阵针里,那一缕青黑木胎阴气安静伏着。
沈青莲指尖轻轻一动,又强行压住心头那股想要把人叫住的冲动。
陈平安。
你藏得倒快。
可你最好别再落到我手里。
………………
陈平安走出阴槐鬼市时,身后黑石碑缓缓合拢。
惨绿魂灯在夜风中摇晃,照得阴槐林外的碎骨忽明忽暗。
两名醉春坊女子把他扶到林外一处阴槐树下,笑着行礼。
“仙人慢走。”
陈平安仍旧装出醉意,扶着树干站了片刻。
直到那两名女子转身回去。
直到身后再无人跟来。
他眼中那点醉意,才一点点散去。
夜风吹过,桃魂香从衣袍上散开。
陈平安抬手摘下桃花面,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青阴木胎令静静躺着,令牌表面,那道极细叶痕微微发亮。
木气内敛。
没有半点外泄。
木行奇物已经到手!
鬼市,也出来了!
陈平安没有笑,只把桃花面碾碎,埋入阴槐树根下。
随后,他换下一身桃色客袍,又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灰黑衣袍披上。
桃魂香太重。
脂粉气也太明显。
若继续穿着这身衣袍走,离开鬼市后反而扎眼。
他将客袍撕碎,沉入附近一口废水沟里,又绕过阴槐林外的白骨坡,往乱葬坡方向走去。
他没有直接回炼尸宗。
而是先走阴渠。
再过乱葬坡。
中途换了两次方向,又故意在一片野尸地里留下几道鬼道散修的杂乱气息。
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他才借着一片尸雾遮身,悄然往炼尸宗方向返回。
身后,阴槐鬼市仍旧灯火摇晃,杀机未散。
顾炎离还在找黑骨面尸修。
槐无咎还在查寻阴骨珠的感应。
赤霞宗的人,也在暗中封锁消息。
可这一切,暂时都与他无关了。
陈平安按住袖中的青阴木胎令,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回宗。
闭关。
炼肝木。
……………
陈平安回到炼尸宗时,天色将亮未亮。
山门外阴雾未散。
远处尸林里,偶尔传来几声低沉尸吼。
陈平安没有走最显眼的正道,而是绕过两处偏僻尸林,借亲传令避开巡山弟子的盘问,悄然回到自己的临时静室。
石门前,放着一只小食盒。
食盒旁,还有一张浅黄符信。
陈平安目光一扫,便认出是李倩留下的东西。
符信上只有一句话。
“师兄若归,可唤我。”
陈平安看了片刻,没有立刻打开食盒,也没有唤她。
现在不是温存的时候。
青阴木胎胎叶刚刚到手。
鬼市那边还在乱。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先把机缘变成自己的实力。
否则,宝物拿到手,也只是烫手山芋。
陈平安推门入内,反手封上石门。
随后,他取出三张封门符,贴在门后,又开启静室本身的隔绝阵法。
一层阴冷光幕从墙壁上浮起,将整间静室笼罩进去。
做完这些,陈平安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外面,顾炎离大概还在气急败坏地找黑骨面尸修。
槐无咎恐怕也在查谁截了他的胡。
沈青莲那边,多半已经醒了,说不定正恨得牙痒。
而真正夺了青阴木胎胎叶的人,此刻已经回到炼尸宗,关门闭关。
这才是最稳的路。
陈平安抬手一拍尸袋。
独目女尸无声落地。
她身上的旧尸袍已经脱下,空眼深处仍被黑水尸泥封着,独眼半阖,气息沉入体内,没有外泄。
可陈平安能感受到,她肝宫深处,那一缕青黑尸纹正在轻轻跳动。
像是还未长开的枯芽。
饥渴。
沉寂。
等待更多木气浇灌。
陈平安取出青阴木胎令。
令牌表面,叶痕微亮。
木胎阴气藏在其中,比昨日在废井里时稳定了许多。
“开始吧。”
陈平安低声道。
………………
静室里,阴火灯被他压低。
四周只剩一层暗淡绿光。
陈平安盘膝坐在蒲团上,独目女尸站在他身前三尺处。
二者之间,尸线无声相连。
五脏炼尸经缓缓运转。
肺金先起。
冷白尸煞沿着尸线沉入女尸肺宫,像一柄细刃,稳住她全身尸骨。
金火随后亮起。
赤金尸光在独目女尸独眼深处一闪而逝,压住青阴木胎阴气中那一丝过于活跃的生发之意。
肾水最后铺开。
黑蓝色的水行尸气从女尸肾宫深处涌出,像一口沉井,将整个修炼过程的气息全部收拢在静室之内。
陈平安这才牵动青阴木胎令。
叶痕微微发热。
一缕比废井中更浓的青黑木气,从令牌表面流出,带着一种死木埋在阴土里多年后,重新抽根的阴冷气息。
木气顺着尸线进入独目女尸体内。
女尸身躯猛地一震。
肝宫位置,原本只有一道极细的青黑尸纹。
如今,那道尸纹像是被水浇过的枯根,开始一点点舒展。
一分。
两分。
三分。
它从肝宫深处往外延伸,渐渐分成三条叶脉状细纹。
每一条细纹,都像尸木根须,死寂,却坚韧。
陈平安脸色凝重。
他没有一口气灌入太多木气。
青阴木胎胎叶虽然已经入令,可独目女尸肝木一脉初开,若木气太盛,反而会冲乱金火、水脉与肺金。
五行不是越强越好。
而是要能承载,要能相生。
肺金太强,会斩木。
金火太烈,会焚木。
肾水太重,又会淹木。
这其中分寸,稍有不慎,都会让肝木尸纹崩开。
陈平安一点点调息。
用肺金定形。
用肾水润脉。
用金火压住木气过度生发。
再以五脏炼尸经,把那缕青黑木意慢慢压入肝宫。
不知过了多久。
独目女尸肩头之前被火线灼出的焦痕,彻底开始变化。
焦黑尸肉边缘,青黑尸纹一点点爬出。
它们像根须一样钻入裂开的尸皮、骨缝、焦肉之间。
缠合。
收紧。
修补。
没有血肉再生的温暖,也没有正道疗伤的柔光。
只有冰冷的尸木纹路,像一条条细蛇,把破损之处硬生生缝回去。
咔。
女尸肩骨微微一响。
原本被斗法震出的细小裂纹,竟被那几道青黑尸纹缠住,慢慢合拢。
陈平安心头一动。
这就是肝木。
不是单纯治愈。
而是尸木缠合,是尸脉自修!
他伸出一根封尸钉,在独目女尸小臂上划开一道浅口。
尸皮裂开。
没有血。
只有一丝阴冷尸气从裂口中渗出。
下一刻,裂口边缘生出几道极细青黑尸纹。
那些尸纹蠕动着,如根须一般交错,很快便把伤口重新缠合。
虽没有瞬间恢复如初,但比之前快了何止数倍。
陈平安眼睛一亮。
成了!
这才是真正的肝木小成!
肝木一开,独目女尸不但伤势恢复更快,尸脉也有了自我修补的能力。
日后斗法,若只是皮肉伤、骨裂、尸脉轻损,便不再需要每次都用尸材慢慢修补。
青阴木胎阴气,会一点点自行缠合损伤。
这对炼尸来说,价值太大了。
尤其是独目女尸这种经常正面搏杀的尸傀。
越打,越容易损伤。
能自修,便等于能续战。
能续战,便等于更难被拖死。
陈平安心中越发火热。
但肝木带来的变化,还不止于此。
他心念一动,命独目女尸伸手按向旁边石壁。
女尸五指扣住石壁。
肺金尸煞原本会在石壁上留下五道锋锐爪痕。
可这一次,爪痕出现之后,边缘竟有几缕青黑尸纹蔓延开来。
那些尸纹像干枯藤蔓,在石壁表面爬出半尺距离。
随后猛地收紧。
咔嚓。
石壁表层被硬生生绞裂一片。
陈平安眼神微凝。
尸木缠敌!
虽然现在还只能借爪痕、尸气接触之后生出几缕尸木纹,距离真正隔空化藤缠人还远。
可这已经是杀伐之外的另一种手段。
肺金主斩。
金火主焚。
肾水主藏、化、引。
肝木则能生、缠、愈、长。
若日后肝木大成,尸木纹路或许真能化作青黑尸藤,缠住敌人手脚,封住经脉,甚至沿伤口钻入体内,破坏气血与法力。
想到这里,陈平安都忍不住心中一动。
这还只是四色未全。
若将来再得土行,五行闭合,又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