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肝木尸纹彻底稳定,独目女尸空眼深处,也有了变化。
那只空眼原本是肺金尸煞最强之处。
后来融入金火尸光,又多了赤金锋芒。
再到肾水入脉,空眼深处便多了一点黑蓝幽影。
如今,肝木尸纹生出。
空眼最深处,竟又浮现一缕青黑木芒。
冷白。
赤金。
黑蓝。
青黑。
四缕尸光在空眼中短暂交错。
陈平安呼吸一滞。
四色尸光!
虽然只是一闪。
虽然还没能真正凝成完整光束。
可那一瞬间,独目女尸身上的气息,明显比之前深了一截。
四行相生相克,隐隐有了一个残缺的轮廓。
不完整。
却已经能看见五行闭合的影子。
只是这四色尸光刚刚亮起,便迅速崩散。
独目女尸身躯微微一晃。
陈平安胸口也一闷。
法力瞬间消耗了一截。
他立刻收功,没有强撑。
“不急。”
“四色尸光只是雏形。”
“眼下能一闪,已经够了。”
若强行维持,反而会损伤刚刚成形的肝木尸脉。
陈平安不会犯这种错。
修行最忌讳贪。
拿到机缘后,更不能急着把机缘榨干。
青阴木胎胎叶的大部分精华还在令牌里,后面可以慢慢炼。
今日要的,只是肝木小成。
如今,已经够了。
………………
陈平安收回尸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体内法力运转一周。
原本刚入炼气五层不久,根基虽稳,却仍有些刚破境后的浮动。
但这一次肝木反馈后,那点浮动彻底消失了。
法力沉入气海,经脉间阴冷厚重,肺金、金火、肾水、肝木四行尸气彼此呼应,让他的法力厚度再次增长一截。
境界没有突破。
仍旧是炼气五层初期。
可根基,已经彻底扎稳。
甚至,若只拼法力消耗,寻常炼气六层都未必能稳稳胜过他。
陈平安伸出手,在指尖轻轻划出一道小口。
伤口很浅。
血珠刚刚渗出,一缕极淡青黑尸气便从体内浮起,沿着伤口边缘一缠。
伤口没有立刻消失。
却明显止住了血。
片刻后,裂口慢慢收拢。
陈平安心中更满意。
肝木反馈,已经开始影响他的本体。
虽然远不如独目女尸明显。
但这种自愈和续战能力,对于修士来说同样关键。
斗法中,很多时候差的就是一口气。
谁撑得更久,谁能更快压住伤势,谁就能活到最后。
陈平安低头看向独目女尸。
她静静站在静室中。
空眼漆黑。
独眼森白。
肩头焦痕已经被青黑尸纹缠合,整具尸身比之前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沉静感。
像一截埋在坟土里的死木。
看似枯朽。
实则根须已经在地下慢慢生长。
陈平安心头缓缓安定下来。
肝木小成。
五行尸路,已得其四。
金。
火。
水。
木。
只差最后一行土。
土行若成,五脏俱全,五行闭合,独目女尸必然会迎来真正蜕变。
到了那时,别说炼气六层。
炼气七层,甚至炼气八层,他也未必不能正面碰一碰。
更重要的是筑基。
若以五行奇物为基,以五脏炼尸经为路,将来筑基时,他铸出的道基会是什么模样?
陈平安只是想一想,心头便有些压不住的火热。
可很快,他又把这份火热压下。
土行还没到手。
筑基也还远。
现在想太多没有意义。
一步一步来。
能活到最后,机缘才是自己的。
………………
闭关阵法外,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传来一道粗声粗气的传音。
“陈师兄,在不在?”
是石魁的声音。
陈平安眉头一动,没有立刻开门。
他先把青阴木胎令收好,又重新替独目女尸套上旧尸袍,压住肝木尸纹外露的气息。
随后,他才散去静室内过重的木胎阴气,开口道:“何事?”
石魁在外面压低声音,可语气里却明显带着兴奋。
“陈师兄,你听说没有?”
“阴槐鬼市昨夜出了个狠人!”
“叫什么黑骨面尸修!”
“听说那人杀了秦无焰,抢了青阴木胎胎叶,还把赤霞宗那个沈青莲给敲晕了!”
说到这里,石魁像是憋不住笑,声音都高了几分。
“他娘的,还是用阴车车辕木敲的!”
“这事都传疯了!”
静室内。
陈平安神色平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独目女尸肝宫位置那被尸袍遮住的青黑尸纹,语气淡淡道:“是吗?”
石魁在外面大笑:“是啊!这黑骨面尸修是真狠啊!”
陈平安没有接话。
石魁兴奋道:“陈师兄,你真该听听外面现在怎么传的!”
“黑骨面尸修啊!”
“杀秦无焰,抢青阴木胎胎叶,还从顾家炼气八层护道人眼皮底下跑了!”
“最离谱的是,听说他还把赤霞宗那个沈青莲给敲晕了!”
“用的还是阴车车辕木!”
“哈哈哈,这也太他娘痛快了!”
静室内,陈平安神色平静,看了一眼独目女尸。
旧尸袍之下,女尸肝宫处的青黑尸纹已经被他压住,肩头焦痕也被黑水尸泥重新遮了一层。
乍一看,仍旧像一具气息阴冷、残破未愈的旧尸。
没人能看出,她体内已经开出肝木一脉。
陈平安抬手一招,将独目女尸收入尸袋,又把青阴木胎令收入内袋最深处。
确认静室里没有木胎气息残留后,他才挥袖散开封门符。
石门打开。
石魁那张粗犷大脸立刻探了进来。
他一进门,便咧嘴笑道:“陈师兄,你可算开门了。”
陈平安淡淡道:“何事如此高兴?”
石魁嘿嘿一笑,大步进来,压低声音道:“还能是什么?阴槐鬼市昨夜闹翻了!”
“听说青阴木胎胎叶被一个黑骨面尸修抢了。”
“这人是真狠啊,先杀秦无焰,再戏耍顾炎离,连槐无咎那边的人都被他耍得团团转。”
“最后还能从顾家护道人眼皮底下逃走。”
“这不是狠人是什么?”
陈平安给他倒了一杯阴茶,语气没有半点波澜:“鬼市传闻,未必都真。”
石魁接过茶,一口灌下去,满不在乎道:“就算有一半是真的,也够凶残了。”
说着,他忽然凑近了几分,声音更低。
“最有意思的是沈青莲那事。”
陈平安眼皮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沈青莲?”
石魁笑得更大声了:“对啊!赤霞宗那位新晋真传,甲上灵根,阵道天才,听说在旧香水渠里被那黑骨面尸修一棍敲晕了。”
“有人说是背后敲的,还有人说,那黑骨面尸修敲完还摸走了沈青莲的阵针。”
“啧啧。”
石魁说到这里,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赤霞宗真传啊,被人用车辕木敲晕,这脸丢大了。”
陈平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确实有点阴。”
石魁愣了一下,随即大笑:“陈师兄你这话说得好!是阴,可阴得痛快啊!”
他越说越兴奋,像是恨不得自己昨夜也在场。
这时,静室外又传来脚步声。
陆闻骨背着窄黑木匣走了进来。
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比往常更沉。
身后还跟着沈照雪。
沈照雪抱着灰白骨罐,神情冷淡,可眼底也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好奇。
显然,鬼市传闻已经传到了不少人耳中。
陆闻骨看了陈平安一眼,先拱了拱手:“陈师兄。”
陈平安点头:“陆师弟。”
沈照雪看着石魁,皱眉道:“你嗓门再大点,七阴殿都能听见。”
石魁嘿嘿一笑:“怕什么?现在外面都在传,又不是我一个人说。”
沈照雪冷哼一声:“鬼市那种地方,传三句能有一句真就不错了。”
陆闻骨却道:“未必全假。”
几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陆闻骨道:“秦无焰死了,这是真的。顾炎离封了鬼市出口,也是真的。槐无咎丢了青阴木胎胎叶,更是真的。”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动。
“沈青莲被敲晕之事,赤霞宗没有承认。”
“可越是不承认,反而越像真的。”
沈照雪嘴角微微一抽。
“若我是沈青莲,也不会承认。”
“赤霞真传被人背后敲晕,这事传出去,以后还怎么见人?”
石魁拍腿大笑:“所以才痛快!”
“赤霞宗那群人平日里鼻孔朝天,这次算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沈照雪道:“那黑骨面尸修到底什么来路?”
石魁立刻道:“外面说法多得很,有说,是天宝长老以前得罪过的仇家,专门盯着秦无焰下手。”
“最离谱的,是说那人已经半步筑基,只是故意压低修为,戏弄一群小辈。”
沈照雪皱眉:“半步筑基?”
石魁摊手:“传闻嘛,越传越离谱。”
陆闻骨没有笑。
他看着桌案前神色平静的陈平安,眼神深处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黑骨面尸修。
炼尸。
出手狠。
善于藏身。
能在乱局里一把抢走最值钱的东西。
这些东西拆开来看,像鬼市里任何一个狠辣散修。
可合起来,却让陆闻骨莫名想到一个人。
陈平安。
尤其是“敲晕沈青莲”这件事。
这不像一个莽夫会做出来的事。
这更像一个明明能杀,却不杀,明明抢了大头,却还留一线的人。
腹黑。
谨慎。
不把事情做绝。
可陆闻骨很快又压下这个念头。
不可能。
陈平安刚从阴柳岭回来,又刚破炼气五层,昨夜应当在宗门闭关稳固境界。
更何况,鬼市那黑骨面尸修能从顾家炼气八层护道人眼皮底下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