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骨面尸修这事件,最近在炼尸宗外门传得很凶。
起初,还只是几个从外面回来的弟子在私下议论,说阴槐鬼市出了大事,秦无焰被人搅了局,顾家护道人空手而归,槐无咎也吃了亏。
可传着传着,味道就不对了。
更离谱的,是有人说黑骨面尸修背后还有一整个黑骨面组织,里面全是尸修,人人都戴黑骨面,人人都擅长敲黑棍。
到最后,连沈青莲被敲晕这件事,都被传出了七八个版本。
石魁说到这里时,脸上的神情很是精彩,道:“陈师兄,你是没听外面那些人怎么说。有人说那黑骨面尸修一手拖着三具筑基尸傀,一手按着秦无焰打,打完秦无焰,又转头把沈青莲给掳走了,还有人说,他本来是要把沈青莲炼成炉鼎,后来嫌赤霞宗麻烦,才把人丢在鬼市外头。”
说到这里,石魁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这不是胡扯么?”
“沈青莲那可是赤霞真传,哪有那么容易被人掳走?”
陈平安坐在桌边,手里端着茶盏,神色平静,只是听到“炼成炉鼎”这几个字时,眼角一抽。
这传闻,已经不是离谱。
是离大谱。
不过离谱有离谱的好处。
传得越不像真的,反倒越安全。
毕竟在旁人眼里,他虽然已经是亲传三席,可终究入门时日尚短。
炼气中期,独目女尸,亲传弟子。
这些东西,和外面那个搅动鬼市、敲晕赤霞真传、从几方势力手里夺宝而走的黑骨面尸修,怎么也搭不到一起。
石魁说得正兴起,又压低声音道:“不过这事还真没完。”
陈平安问:“怎么说?”
石魁看了看左右。
屋里除了陈平安外,还有陆闻骨。
陆闻骨抱着那只黑木匣,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茶,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
石魁见没有旁人,这才道:“听说顾家和赤霞宗那边都动手了,赤霞宗倒还好,说是查黑骨面尸修的来历。顾家那边就不一样了。他们说青阴木胎胎叶落在了黑骨面尸修手里,凡是能提供线索的,都有重赏。阴槐鬼市那边也挂了黑榜。买一只手。”
陈平安心里微微一动,问道:“谁的手?”
石魁咧了咧嘴:“还能是谁的?黑骨面尸修的。”
陈平安低头喝了一口茶。
茶水有些凉。
他心里却没什么波动。
一只手?
槐无咎也真舍得。
可问题是,他连黑骨面尸修是谁都不知道,买谁的手去?
倒是顾家、赤霞宗、槐无咎三边同时放出消息,说明鬼市那边的余波还在往外扩。
而且扩得不慢。
黑骨面这个身份,以后怕是不能轻易再用了。
陈平安念头转过,脸上却没露半点异色。
就在这时,陆闻骨忽然开口,道:“陈师兄觉得,那黑骨面尸修会是什么人?”
屋里一静。
石魁也转头看了过来。
陈平安只是淡淡道:“不知道。”
陆闻骨道:“我以为陈师兄会有些看法。”
陈平安看向他,“我为什么会有看法?”
“因为都是尸修。”陆闻骨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平安笑了笑:“都是尸修,所以我就该知道?”
“那赤霞宗人人修火,秦无焰出事,沈青莲岂不是更该知道?”石魁听得一愣,随即嘿嘿笑了起来。
“这话倒也是。”陆闻骨没有笑,只是看着杯中浮着的一点茶沫。
过了片刻,他才道:“我只是觉得,那人不像筑基。”
“哦?”陈平安心里一动,面上却仍旧平静。
陆闻骨道:“真是筑基,没必要敲黑棍。更没必要留沈青莲一命。能在鬼市里取走青阴木胎胎叶,还能全身而退,此人不一定有多强,但一定极会看局。该动的时候动。该走的时候走。这种人若还活着,现在最该做的,就是闭嘴。”
这话一出。
石魁只觉得陆闻骨说得有点道理,却没听出别的东西。
陈平安却听懂了。
陆闻骨这话,既是在评价黑骨面尸修,也是在试探,更是在看他反应。
陈平安放下茶盏,淡淡道:“你说得不错。”
陆闻骨抬头。
陈平安继续道:“所以这种人若真在炼尸宗里,那最好也没人去问,不然问的人,未必比被问的人安全。”
陆闻骨眼神微动。
石魁脸上的笑也一下僵了僵。
这话听着不重。
可细品之下,却有股试探的味道。
陆闻骨看着陈平安。
陈平安也看着他。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
片刻后,陆闻骨忽然低低一笑:“陈师兄说得有理,是我多嘴了。”
陈平安没有接话。
也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
石魁回头喊了一句:“谁啊?”
门外传来一道女子声音。
“是我,李倩。”
陈平安听到这声音,眼神一动。
石魁脸上立刻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赶紧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李倩便站在外面。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青衣裙,衣裙不算华贵,却很合身,腰身收得很细,袖口干净,发髻也比平日更仔细些。手里还提着一个小食盒。
看见屋里还有石魁和陆闻骨,李倩神色只是微微一顿,随即便恢复如常,笑道:“我来得不是时候?”
石魁立刻笑道:“哪里哪里,李师妹来得正是时候。”
说着,他眼睛便往食盒上瞟。
“这是?”
李倩淡淡道:“做了些点心,给陈师兄送来。”
石魁眼睛一亮:“点心啊,李师妹还有这手艺?”
李倩把食盒放到桌上,打开后,里面果然放着几块小巧点心。
点心不多。
摆得却很整齐。
石魁刚要伸手,李倩却先一步把食盒往陈平安面前推了推。
“不多。”
她看了石魁一眼,声音平静,“石师兄若想吃,改日我再做。”
石魁伸到半路的手顿时僵住。
他干笑两声,默默把手收了回来。
“懂,懂。”
“这点心,是给陈师兄的。”
陈平安看了石魁一眼。
石魁立刻端起茶盏,装作什么都没说。
李倩在陈平安身侧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她没有问屋里刚才在聊什么,只是轻声道:“听说陈师兄这几日闭关辛苦,我便做了些东西。”
陈平安拿起一块点心。
入口微甜。
不腻。
里面似乎还加了一点清心用的草叶,甜味散开之后,舌尖隐隐有一点凉意。
“味道不错。”
陈平安道。
李倩看着他,乖巧点头道:“陈师兄喜欢就好。”
话音落下,桌案下,她裙摆微微一动。
陈平安正要端茶,小腿忽然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下一刻,李倩神识道:“陈师兄若是晚上修炼累了,可以来我那里坐坐,点心放久了,味道就不好了。”
陈平安自然听懂了。
点心是点心。
但谁是点心,陈平安心中自然明白。
想到这,看了李倩一眼,李倩没有躲他的视线,只是耳根处,似乎比方才红了一点。
这女人很聪明。
主动,却不显得轻浮。
试探,却又给足了余地。
若换作平时,陈平安未必不会去,。
毕竟两人之间,有些事早就不是第一次。
可现在不行。
青阴木胎胎叶刚刚入令,独目女尸肝木尸纹尚未彻底稳住。
这时候若真去了李倩那里,心神一乱,气息一乱,万一出了岔子,后悔都来不及。
陈平安放下茶盏,神识传音:“今晚未必有空。”
李倩轻轻点头。
感觉到氛围不对劲,石魁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道:“那个……陈师兄,李师妹,我忽然想起来还有点事。”
“陆师弟,你不是也有事吗?”石魁抬头看了他一眼。
“对对对,有事。”陆闻骨轻咳一声,也准备离开。
李倩却像没听见,只是淡淡道:“无妨,我也不是来久坐的。”
她说完,便把食盒重新合上,只把其中几块点心留在陈平安面前。
离开前,她像是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我方才过来时,听见有人说,阴骨堂那边似乎在登记最近出宗的弟子。”
石魁眉头一皱:“登记出宗弟子?为什么?”
李倩道:“大概是外面的传闻闹得太凶。赤霞宗、顾家、阴槐鬼市都在找黑骨面尸修。宗门这边也不想被人平白扣上一口锅。”
说到这里,她看向陈平安,声音自然得很。
“不过陈师兄这几日一直在闭关,应当和这些事扯不上关系。”
“我前几次来送东西,静室阵法都是封着的。”
陈平安眼神一动。
石魁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陆闻骨却抬头看了李倩一眼。
李倩神色平静,像是只是随口一提。
可陈平安心里清楚。
李倩这话不是随口,她是在替自己补一层闭关的说法,她未必知道黑骨面尸修就是他。
但她知道,这种时候,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问。
陈平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女人比自己原先想得还要懂事些。
李倩说完,也没再多,起身时,裙摆从陈平安面前轻轻擦过。
像是无意。
陈平安却知道她是故意的。
临出门前,李倩回头看了他一眼,道:“陈师兄若来我石室,记得先敲门。”
说完,她便提着食盒走了。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了一息。
石魁终于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道:“陈师兄,好福气啊。”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
石魁立刻闭嘴。
陆闻骨站起身,抱着黑木匣,道:“我也告辞了。”
石魁又闲聊了几句,也离开了。
…………
很快,屋里只剩下陈平安一人,桌上还放着几块点心。
陈平安低头看着那几块点心,沉默了一会儿。
李倩的意思,他自然懂。
若说没有半点心思,那是假的。
修仙修到最后,未必就真能把七情六欲全都修没。
只是在这种地方,什么都可以有,唯独不能被什么东西牵着走。
女人可以晚些见。
命不能晚些保。
陈平安拿起一块点心,慢慢吃完。
随后起身,走入静室。
独目女尸立在静室深处,青白皮肉在尸香灯下泛着冷意,那只仅剩的独眼半垂着,眼底隐隐有一丝青黑色光泽流转。
是肝木尸纹。
自青阴木胎胎叶入令之后,这道尸纹便一直没有彻底安稳,时隐时现,缠在独目女尸的肋下,透着一种死里生机的邪异味道。
陈平安取出青阴木胎令。
令牌表面的叶痕,比之前更清晰了,仿佛藏着一滴青黑色的汁液。
陈平安只是握在手里,便感觉体内阴气被轻轻牵动。
尤其是肝位。
隐隐发凉,又隐隐发胀。
他深吸一口气,先把静室阵法一重重封上,又把黑骨面、桃花面,以及鬼市里用过的一切杂物,全部收进骨匣最深处。
随后,陈平安伸手按在阴镯上,献界两块妖兽肉,问道:“今晚闭关,可有凶险?”
阴镯微凉。
一行小字浮现。
【后期可争】
看到“后期可争”四个字,陈平安眼神顿时一凝。
后期。
炼气后期!
他原本只是想稳住肝木尸纹,顺势冲一冲炼气六层。
没想到,这一卦却给出了“后期可争”?!
若是借独目女尸肝木反哺,再以洗阴之法冲关,今晚未必不能直接踏入炼气七层。
若踏入炼气后期,哪怕仍旧不能和筑基硬碰,至少在炼气层面,便有了更多周旋余地。
陈平安收起阴镯浮字,盘膝坐下,刚闭上眼,心中最后闪过的,却是李倩的话。
陈平安心中无声一笑。
那便先等一晚再找你吧。
先闭关突破!
没东西,陈平安双手掐诀,体内阴气运转。
青阴木胎令上,那道叶痕骤然一亮。
下一刻,一缕青黑色气机从令中钻出,像一条细蛇般没入独目女尸的肝位,独目女尸身子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