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王村的村口,杂草中发出新芽。如今的刘王村一排排平房错落排布,路边停着几辆农用三轮车与旧面包车。
可邵北很清楚,上次来这里,所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刘王村还藏着多少黑色。
他的车刚刚停稳,村口另一侧,一辆黑色的乡府公务车也稳稳停下。车门推开,张子函快步走了下来。他穿着一身深色夹克,身形挺拔,他与邵北多年的交情,让他根本不需要多余的询问,只凭一个电话,便立刻放下手头所有工作,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一碰,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只一个眼神,便读懂了彼此心底的急迫。
“走。”邵北低声开口。
“直接去村支部。”张子函点头,语气果决。
两人并肩朝着村子深处走去,脚下的路面不算平整,路边的农户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见到是乡长亲自来了,连忙又缩了回去。刘王村不大,几步路便走到了村委会所在的位置。一排红砖瓦房,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门口挂着“刘王村村民委员会”的牌子,旗杆上的红旗微微飘动,看上去朴素而正规。
院子里,一个穿着灰色旧褂子、皮肤黝黑、脸上布满皱纹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收拾杂物,看到张子函走进来,猛地站起身,脸上立刻露出憨厚而紧张的神色。
这人正是刘王村现任村主任,王长贵。刘家兄弟倒台以后,刘王村里,刘家人也就没了话语权。
王长贵,土生土长的刘王村人,实打实的王家族人,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为人老实本分,做事勤恳,在村里口碑极好,却也没什么心眼,属于典型的农村老实干部。平日里乡里领导下来,他都是毕恭毕敬,从不敢有半分怠慢。
虽然刘家人没落了,但是他也没有为难刘家族人,在刘王村内,刘姓和王姓也算相安无事。
“张乡长!您怎么来了?”王长贵连忙拍了拍手上的灰,快步迎上来,腰杆不自觉地弯了几分,脸上堆满局促的笑容,“事先也没打个招呼,我好准备准备……”
张子函没有多余的客套,基层干部打交道向来直接,他抬手摆了一下,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力度:“老王,别忙活了,有急事。立刻带我和这位同志去村支部档案室,我们要查近三年全村所有集体车辆的使用台账、登记记录、出车签字,全部都要,一份不能落。”
王长贵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乡长一来就要查最偏僻、最没人在意的车辆档案。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张子函身边的邵北。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简洁的深色外套,身姿挺拔,眉眼沉静,目光锐利,虽然不说话,可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让他这个老村主任心里莫名一紧。
他看得出来,这位年轻人,绝不是普通干部。
“哎……哎好!”王长贵不敢多问,乡里主要领导亲自下令,他哪里敢怠慢,连忙点头如捣蒜,“两位领导跟我来,档案室就在最里面那间屋,我这就给你们开门,所有档案全都在柜子里锁着,我马上拿出来!”
说着,王长贵连忙从腰间解下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钥匙,领着两人穿过院子,走进村委会最内侧一间不大的屋子。
推门而入,一股陈旧纸张、灰尘与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就是刘王村的档案室。
屋子不大,左右两侧立着两排老旧的木质档案柜,柜门上漆皮剥落,贴着泛黄的标签,上面用毛笔写着年份、类别。屋子中间摆着一张破旧的办公桌,桌面上堆着几本登记薄,墙角堆着一些闲置的扫帚、脸盆、旧报纸,看上去简陋却规整,看得出来王长贵平日里收拾得还算用心。
“领导,您坐,我这就把所有车辆相关的档案全都搬出来!”王长贵忙不迭地拉开抽屉,翻找钥匙,打开一个个档案柜,动作麻利而恭敬。他不敢有丝毫拖延,乡长亲自坐镇,又是如此严肃的神情,他心里清楚,一定是出了大事。
很快,一摞摞厚重的档案盒、一卷卷线装登记本、一叠叠手写的出车记录,被整整齐齐码放在办公桌上。纸张早已泛黄,边角卷曲,有的页面甚至被水浸过,留下模糊的痕迹,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字迹。这是刘王村十几年来,所有集体车辆最原始、最真实的记录。
邵北和张子函对视一眼,立刻分头行动。
张子函坐在桌子左侧,翻看近年的车辆登记台账;邵北站在桌旁,拿起最厚的一本出车使用记录,指尖快速划过一行行潦草却工整的手写文字。两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气氛安静得近乎压抑,每多翻一页,心头的沉重便多一分。
张子函一边翻看着档案,眉头渐渐锁起。他跟邵北认识多年,从基层一起摸爬滚打上来,最清楚邵北的为人。没有涉及人命、没有触及惊天大案,邵北绝不会如此不顾一切,追到一个村子里翻陈年旧账。
忍耐了十几分钟,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打破了沉默:“邵北,咱俩不是外人。你跟我交个底,你拼了命要找的那个车牌,到底牵扯什么事?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告诉我,我也好帮你。”
邵北的手指顿在一页登记记录上,目光没有抬起来,依旧盯着纸上的文字:“子函,这件事太大,大到我现在不能多说一个字。但我可以告诉你——这辆车,牵扯一条人命,牵扯一个被抓走的证人,牵扯海州一整条黑恶势力链条。找不到这辆车,有人会死,真相永远沉在地下。”
张子函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案件线索、交通违规、或是项目纠纷,可万万没有想到,居然牵扯到人命、被抓的证人、黑恶势力。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基层矛盾,而是真正的惊天要案。
他看着邵北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焦虑,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不再多问一个字,只是点了点头,手上翻档案的速度更快了,力道也更稳。
虽然他知道,这件事如此严重必然牵扯许多,但他此刻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好,我不问了。”张子函的声音坚定,“我陪你一起找。今天就算把这档案室翻个底朝天,咱们也必须把你要的东西找出来。”
一句承诺,没有豪言壮语,却重逾千斤。
邵北心中一暖。
在这步步荆棘、处处是鬼的世道里,能有一个不问缘由、不问凶险、只信你这个人的兄弟,是何等珍贵。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再次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堆积如山的档案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分钟,半小时,四十分钟,五十分钟……
窗外的太阳渐渐升高,光线透过小窗户照进档案室,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点。邵北的额角已经渗出冷汗,后背微微发酸,指尖因为长时间翻动纸张而干涩,可他丝毫不敢停歇。
海D·,这个车牌,在他的心头,不断重复着。
张婶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每多耽误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他必须找到这辆车,必须找到使用这辆车的人,必须顺着这条线,揪出幕后所有黑手。
张子函也同样满头大汗,他将近几年的车辆登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三遍,将所有登记在册的面包车、轿车、皮卡车一一核对,却始终没有找到海D·这个号牌。
就在邵北几乎要以为线索再次中断的时候,他的手指突然一顿。目光死死钉在了一页出车记录上。
那是一页半年前的登记,纸张已经微微泛黄,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车辆信息、出车时间、用途、驾驶人签字。邵北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登记本上写的车牌,并不是海D·。
可是,这辆车的附带照片却让邵北无比熟悉。
那是他在海州看守所监控室里,反复看过无数遍的画面,一模一样的外形一模一样的颜色!
夜色中,那辆悄无声息驶入看守所、带走张婶的车——那辆黑色、车型沉稳、车窗漆黑、外形毫无特征的轿车;
和档案里记录的照片,一模一样!
连保险杠、轮毂样式、贴膜颜色,全都完全吻合!车牌是假的,可车,是真的!
邵北缓缓站起身,他终于找到了,这辆车,这辆带走张婶的车果然是刘王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