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祝圣诞,愿星辉永耀,喜乐长安。”
袁凡搁下毛笔,拿起贺卡吹了吹。
小满在一旁装着礼盒,东西不多,一条苏绣的围脖,一盒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雪茄,一套广彩的咖啡具。
他装着东西,突然两腿一紧,“叔儿,他们洋人怎么过这么个节,太吓人了,就不能多剩点儿东西么?”
袁凡一愣,装红包的手一扬,拍到小满的脑袋上,“你小子想到哪儿去了,人家剩的东西可多了,袜子松树鸡公车,都剩着呐!”
小满缩了缩脖子,拎着礼盒跟在后头,还是有些心虚。
袁凡从他手里接过礼盒,有些好笑,“今儿就在对过,你就不用跟着了,瞧把你吓得!”
小满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今儿是圣诞节,对门邻居搞了晚宴,请帖早就到了,不能不去。
今天的总领事馆也捯饬了一番,两棵老大的冷杉立在门口,上面挂得花花绿绿,像一对儿揽客的失足妇女。
袁凡拎着东西,溜溜哒哒地过了马路,将礼盒给了门口的管家,另外还有一个红包。
礼盒是给特仑奇夫妇的,红包却是给管家的。
英吉利人就是这点不好,到哪儿都要小费,您不给还不行,不给就不绅士了。
管家感谢过袁凡的慷慨,带他进入宴会厅。
餐桌的布置,是用橡木长桌拼成了一个“T”字型,纯白色的亚麻桌布垂到地面。
餐桌中央摆着一座纯银的花枝烛台,顺着烛台,是一溜温室出来的玫瑰和康乃馨。
特仑奇正在和人聊天,见袁凡来了,两人止住话头,迎了上来。
另外的这位,袁凡也见过,名叫詹姆斯?贾米森,是英租界董事会的董事长。
津门英租界的金字塔顶端,有三驾马车。
领事馆,董事会和驻军。
最大的当然是总领事特仑奇,但他主要是负责官面文章。
英租界的具体行政事务,则是由租界董事会负责,董事会有了决策,再由工部局执行。
驻军就别说了,虽然驻扎在津门,但他们隶属于陆军部,在华国只需要向公使麻克内汇报。
三人简单地寒暄几句,特仑奇就引着袁凡到了他的座位。
今天的晚宴,动静不小,受邀来的人却不多,拢共也就六十来号人。
这些人都是英租界的头面人物,除了领事馆、董事会和军方的人,就是各大洋行的头儿。
横条主桌的西侧,十来个军官或坐或站,正在聊天。
他们身上的军装粗看类似,细看却是两类。
特仑奇走过来,朝坐着的两人笑道,“盖尔将军,纽顿上校,给你们介绍一下,我身边这位英俊的绅士,便是袁凡先生。”
两位军官起身相迎,那五十来岁的盖尔少将微笑着伸手道,“袁爵士,久仰了!”
袁凡也伸手相握,“盖尔将军不愧是军人,兵贵神速,可我现在可还当不起这个称呼啊!”
他那个从男爵,现在据说是已经通过了,但严谨的说来,只要没有最后册封,就还不是从男爵,在正式场合就不能以爵士自居。
盖尔哈哈一笑,没有多说,转身给袁凡引荐身边的一众军官。
果然,这些军官不只是英军的,还有美军的。
在西历1902年,也就是光绪二十八年,美利坚就将津门租界交给了英租界代管。
代管十多年之后,他们觉得英吉利人管得不赖,在民国七年,干脆将美租界并入了英租界。
这会儿美利坚在津门已经没有了政府机构,只有一个第15步兵团的驻军。
那位纽顿上校,就是这个团的团长。
特仑奇的事儿还多,将他安排下来,便准备仪式去了。
袁凡的座位,就在盖尔和纽顿之间。
餐厅内除了有数的几个侍者,清一色的高鼻深目,全是西洋人。
在中间夹了袁凡这个黄皮肤,就像是一桌法式大餐中间,加了一盘九转大肠,说不出的怪异。
只是有资格进入这个场合的,都是城府深沉的老麻雀,早就与狗血绝缘了。
嗯,不说狗血,英吉利人连狗肉都绝缘。
不多时,圣诞晚宴开始。
“叮铃铃!”
管家摇响银色的铃铛,众人不再扯淡,纷纷落座。
特仑奇夫妇走了上来,先是说了一通套话,不在乎是回顾过去,把握现在,展望未来,最后是祝酒辞。
袁凡切着牛排,光切不吃,纯当教习刀法了。
这圣诞大餐,真是一言难尽,烤火鸡,烤火腿,烤牛肉,人都要烤糊了。
袁凡端起酒杯,跟旁边的几位没话找话,上首的盖尔有些不苟言笑,下首的几位美利坚牛仔就欢实多了,跟袁凡聊得有来有回。
尤其是纽顿旁边那两位,一个是中校副团长,名叫马歇尔,一个是少校营长,名叫史迪威。
没错了,就是那个马歇尔,那个史迪威。
这两位以后大名鼎鼎,也都算大器晚成的型,现在都四十出头了,还是个小卡拉米。
聊了一阵,袁凡有些好奇地问道,“纽顿先生,我对你们的黑船事件挺有兴趣,你能不能说道说道?”
吃饭睡觉打倭奴,这算是共同话题。
纽顿嘿嘿一笑,“那个其实没什么可说道的,没几艘舰船,是一场乏善可陈的战斗,是倭奴的战斗力太弱,几炮就扛不住了。”
他说的没有半点夸张。
干这事儿的,是美利坚东印度舰队的佩里准将。
佩里的舰队,到倭国干了两波。
西历1853年7月,他干了第一波。
第一波只有四艘军舰,在横滨登陆,就将倭奴给干挺了。
这四艘舰有多大呢?
最大的两千多吨,最小的八百吨,加起来不到六千吨。
半年之后,佩里卷土重来。
这一次还是深入江户湾,又干到横滨。
这次倒是多了三条船,加起来有个一万吨。
就这两波,就这么几条船,直接将倭国打得几乎亡国。
嗯,这会儿的华国,一烟已过,二烟未满。
倭国挨的揍,比满清要惨得多了。
说话间,侍者推着糕点车过来,那糕点车装扮成圣诞驼鹿的模样,里面盛着各种糕点。
史迪威起身取了一份圣诞布丁,带着眉间含着讥诮,“袁先生,你知道倭奴如今是如何看待佩里将军的么?”
袁凡吃着火腿上的蜂蜜冬枣,有些纳闷儿,“还能怎么看待,不共戴天之仇呗!”
“不不不,这你就错了!”史迪威摇头笑道,“我一直认为,我们看倭奴,不能用人的思维去看,而是要用……”
他嘿嘿干笑了两声,捧着甜点回到座位上,不说了。
这事儿说起来是挺搞的。
佩里两通王八拳,将倭国一顿血虐,签订了一堆的条约,倭国几乎因此亡国。
神奇的是,倭奴非但不痛恨佩里,居然还感恩戴德。
在横须贺,佩里登陆的地方,倭奴建了一座公园,里头立了一座高高的纪念碑,还请来首相伊藤博文题词。
“北米合众国水师提督佩里上陆纪念碑”。
每年到了黑船登陆的那天,都会有无数倭奴,自发地跑到佩里公园,来祭奠他们的英雄,美利坚将军佩里。
袁凡的嘴巴一秃噜,差点把枣核给吞下去,想说点儿嘛,却又无话可说。
沉默一阵之后,他举起酒杯,朝史迪威示意了一下。
两人隔空碰了一下,统一了对倭奴的看法。
这时,上首的盖尔幽幽一叹,“袁爵士,其实,你们华国,曾经也是有机会在倭国导演一次黑船事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