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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2章 相似的结局
    姜云昭没有应声,而是打开了包裹,取出里面的青瓷盅,清苦的药材香顿时四溢开来。

    

    百合、莲子、红枣、枸杞,再加一味温补的党参。白苏说这道药膳最适合病后体虚的人服用,性温不燥,不会与治病的药方冲撞。

    

    “父皇,先喝一口吧。”她将汤匙递到皇帝面前,“太医说您这几日饮食不进,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大病来犯,您自己就先撑不住了。”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晌,看得姜云昭都有些不自然了,才听他吐出一句:“像。”

    

    姜云昭:“……您病糊涂了。”

    

    皇帝这次没有拒绝她喂过来的勺子,将那勺汤药喝了下去。

    

    但他也没有用多少,那碗药膳还剩下一小半的时候,他说什么也不肯再吃了。只让姜云昭搀扶着他做起来,靠在软枕上。

    

    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用了膳后似乎恢复了一些精神,眉眼间的病气也散了不少,隐约又是姜云昭熟悉的模样。

    

    “说吧,你来是为了什么?”

    

    姜云昭将青瓷盅放在几案上,跪端正了:“父皇,儿臣要像您请罪。其实儿臣一直瞒着您调查当年娘娘去世的真相。”

    

    说这番话的时候她一直谨慎观察着父皇的神色,生怕把他气着了,但父皇并未像她想的那样生气,只是眼神更深沉了些,像一潭能将人灵魂吞噬殆尽的漩涡。

    

    片刻后,他问:“你查这个做什么?”

    

    姜云昭跪在脚踏上,腿脚已经有些发麻了,但她没有动,目光仍然落在明黄色被褥上那些细密的龙纹之间:

    

    “因为……儿臣怀疑娘娘的去世并非只是由普通的心疾引起的。甚至可能与王贵嫔的死有关。”

    

    殿内的空气因为这句话而凝滞,皇帝过了好一会儿才将浑浊的眼睛投向女儿:“你为何会有如此疑问?”

    

    “儿臣没有证据,”姜云昭抬头与他对视,“只是一种直觉。”

    

    当所有证据都被抹去,她所能依靠的唯有直觉。而直觉有可能来自那些她尚未觉察的细微线索。

    

    皇帝叹了口气:“朕说起一事,可能会让你更加怀疑。但其实两者并无关系。朕当年查过,如今亦查过。”

    

    姜云昭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皇帝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声音放得很轻:“你母亲生下你之后那段时间,在服用一种养颜药。”

    

    “养颜药”三个字落在姜云昭耳中,犹如惊雷炸响。那一瞬间,她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只觉一阵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止都止不住。

    

    父皇说什么?娘娘当年也服用了……养颜药?该不会接下来要告诉她,娘娘与王贵嫔所用的是同一个方子吧?

    

    皇帝继续道:“重黎这一生,最在意的并非荣宠,亦非权势,而是她的容貌。”

    

    姜云昭不知该说什么。父皇口中的娘娘,与她记忆中的、旁人口中的,竟像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你母亲生你时伤了元气,产后长时日面色萎黄,形销骨立。她不愿见人,亦不愿见朕,连梳妆台都命人搬走了。她说不想让朕瞧见她那副模样。”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朕告诉她,无妨,她为朕生儿育女,纵是容颜有损,朕亦不会嫌弃。可她不信。”

    

    忆及那段过往,对皇帝而言似乎极为艰难。他顿了许久,才又道:“后来不知她从何处觅得一个养颜的方子,服下之后,气色确有好转。”

    

    姜云昭几乎无法不去联想王贵嫔这数月来的变化——相似的药,相似的结局,二者当真毫无关联?

    

    皇帝仿佛看穿了她心中的念头,摇了摇头道:“你母亲走之后,朕也曾疑心那药有问题,命人仔细查验过方子,俱是寻常补药,无毒,害不死人。”

    

    他又道:“重黎去世前身体每况愈下,药石罔效。太医说是元气耗尽。而王氏是中了鸩毒,二者不同。所以朕说没有关联。”

    

    姜云昭听着父皇的声音,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父皇,您知道王贵嫔在服用养颜药吗?”

    

    皇帝顿了顿,没有回答。

    

    “您一直都知道。”姜云昭忽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您因为王贵嫔服药之后愈发像娘娘,便默许了此事,甚至未曾想过那药是否有什么不妥。您——”

    

    “朕说了,药没有问题!”

    

    皇帝极少用如此严厉的语气与姜云昭说话。话一出口,父女二人同时一怔。

    

    皇帝靠在软枕上,神情愈发疲惫:“双双,朕比任何人都更想她活着……可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往前看。”

    

    姜云昭望着他,轻声道:“您究竟是在劝我,还是在劝您自己呢?”

    

    那个问题的答案,直到最后父皇也没有告诉她。

    

    他病得太重了。曾将满腔对亡妻的思念倾注于王贵嫔一身,虽是自欺欺人,却也让他度过了一段还算美好的日子。而如今,相似的容颜重现了相似的结局,对他而言,打击不可谓不大。

    

    姜云昭走出宣室殿时,殿外的风比来时更凉了些。她还没站稳,便有内侍匆匆赶来传话——陛下已命太子监国,将朝政大权尽数交予储君,自己则安心养病。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廊下的宫灯已经点上了,橘黄的光晕在暮色里铺开一小片温暖。白苏打着伞灯站在阶下,身边还立着一个人。

    

    庄孟衍穿了一件玄色的直裰,外头罩着同色的披风,站在雨幕的边上,半个肩膀已经被檐角垂下的雨珠打湿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她。

    

    姜云昭的脚步顿了一瞬。

    

    她说不清那一刻心里涌起的是什么感觉。方才在殿中,面对父皇那张憔悴的脸,听着那些关于母亲的话,她将自己绷得太紧太久了。此刻看到那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她,那些绷着的东西忽然就松弛了下来。

    

    “下雨了,殿下,我们快些回去吧。”见她走下台阶,白苏连忙将伞举过来。

    

    庄孟衍没有动,只是在她走近时微微侧身,让出了廊下的位置。

    

    “殿下。”他唤道。

    

    “父皇已命太子监国了。”姜云昭说。

    

    庄孟衍一怔,低声喃喃了句什么。

    

    雨声太大,姜云昭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眼。

    

    “你说什么?”

    

    庄孟衍摇了摇头:“没什么。臣是在问,陛下的病何时能好。”

    

    这家伙,又不说实话。

    

    “不知道。我要回绛雪轩了,你去哪里?如今北宫可没有你住的地方。”

    

    “那臣便只能露宿街头了。”庄孟衍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假惺惺的可怜。

    

    姜云昭瞥了他一眼,转向白苏:“我们回公主府。”

    

    她不知道的是,庄孟衍方才在想,这样一位曾倾覆庄氏江山的英明帝王,竟只用了短短几年便衰败至此。若南淮当年能再多撑些时日,撑到这位帝王力不从心、大胤朝堂自顾不暇的时候……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转了一瞬,便被他生生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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