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工作，董远方用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他把苏景行叫到办公室，把自己分管的工作一件一件地交代清楚。

    

    工业制造强国行动方案的后续推进，财政部门资金的协调对接，核心技术攻坚实验室的建设进度，产学研协同创新机制的落实，每个季度要向领导小组汇报哪些事项，什么节点该做什么事、该找什么人、该注意哪些问题。

    

    他事无巨细地讲，苏景行一笔一划地记。

    

    苏景行拿着笔记本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始终沉稳，问了几个关键问题，也记下了几个要点。

    

    一老一少，一问一答，在一间即将易主的办公室里，完成了工业强国战略的交接。

    

    董远方请他吃了一顿饭，在机关食堂的包间，两个人，四菜一汤，没有酒。

    

    他把工业制造强国方案审批那天，方庆黎首长说的那句话转述给了苏景行。

    

    “方首长说，这个方案，是建国以来最系统、最全面、最有前瞻性的工业发展战略规划。你要记住这句话，不是因为它好听，是因为它意味着责任。”

    

    苏景行端着茶杯的双手微微一颤，茶水荡出几滴，溅在手背上。

    

    他没有擦，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微红。

    

    “主任，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不是不让我失望，是不让国家失望，不让老百姓失望。”

    

    董远方站起身，伸出了手。

    

    苏景行站起来，双手握住董远方的手，握了很久。

    

    交接完最后一件事，董远方给秦光明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秦光明在实验室里，四周都是机器运转的低沉的嗡嗡声，那声音熟悉得让董远方恍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谷山那个奶牛场改造的厂房里。

    

    他对着手机大声喊了一句“董主任”，声音被机器的轰鸣声压得有些模糊，但董远方听清了每一个字。

    

    “光明，我要调走了。以后谷山新材料科技的事，你找苏主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董主任，您放心，谷山的事，我会做好。不管您在哪儿，我都会做好。您是我们谷山的恩人。”

    

    “我不是恩人。”

    

    董远方握着电话，语气低沉而郑重:

    

    “你们是国家的功臣。继续搞，别停。T800稳住了，就搞T1000。T1000搞成了，就搞T1100。一步一个脚印，扎扎实实地搞，不要急，但要一直往前走，不要停。”

    

    挂了电话，董远方坐在办公桌前，把桌上最后几样私人物品装进纸箱。

    

    一个相框，照片是唐海那排银杏树下他跟老部下的合影，阳光灿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那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他这半年来的思考、会议摘要、修改意见，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一支用了多年的钢笔，笔杆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人用会觉得别扭，但他舍不得换。

    

    一个红色的平安符，卫婉仪亲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针脚都扎得很密实。

    

    他把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纸箱，用胶带封好，在箱子的侧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

    

    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半间办公室照得通亮。办公桌上空空荡荡，干净得像他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

    

    苏景行和陈知行、赵一鸣他们想张罗一个送行宴，被他谢绝了。

    

    “不用搞那些形式主义，”

    

    他说:

    

    “好好干活，比请我吃一百顿饭都强。”

    

    苏景行还想说什么，被董远方抬手制止了。

    

    “我开车走。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