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所长,我…”,被突然叫住,邵北还有些不知所措。
“难得来咱们小河镇,进来坐坐啊,邵大局长。”陈永仁笑着说。
“我这,我不饿…饭我就不吃了。”官场里相互谦让的习惯让他下意识拒绝。
不等他再多想,老所长陈永仁已经热情地拉住了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实在:“邵局啊,既然是来小河镇调研,那更得进所里坐会儿!正好赶上饭点,所里今天炖了肉,你可不能走。”
邵北连忙笑了笑,想委婉推辞:“陈所,我就不打扰大家吃饭了,我就是路过,过来看看。”
“路过哪有不进门的道理!”陈永仁不由分说,半拉半请地把他往院里带,“你是从咱们所出去的人,现在当了大领导,还肯回来看我们这帮老同事,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哪能算打扰?”
说话间,工商所里几个熟悉的老同事也纷纷探出头来,一看见邵北,眼睛立刻亮了。
“哎!这不是小邵吗?”
“邵局长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好久没见你了,可想死我们了!”
几个人热情地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没有半点拘谨,也没有官场里的客套疏离,全是实打实的亲近。有人递凳子,有人倒茶水,有人忙着去后厨打招呼,原本安静的小院瞬间热闹起来。
邵北看着一张张熟悉又亲切的脸,心里一软。
其实他不是不想回来,只是这一年来步步惊心,大事压身、危机不断,他连喘口气的时间都少。可此刻被大家这么围着,那种被惦记、被接纳的温暖,瞬间填满了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拗不过众人的热情,邵北终于点了点头:“好,那我就留下来,蹭咱们所一顿饭。”
“这才对嘛!”陈永仁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今天谁也不许走,就在所里吃顿家常饭!”
一行人进了工商所的小食堂。
地方不大,几张旧木桌擦得干干净净,墙壁有些泛黄,却收拾得整整齐齐,充满了烟火气。后厨里早就忙开了,大师傅一听是邵北回来,立马加了两道硬菜,锅碗瓢盆叮当作响,香味一阵阵往外飘。
没一会儿,菜就一道接一道端了上来。
没有大酒店的精致摆盘,全是最地道、最实在的家常菜,却每一道都做得格外用心:
一大盆红烧肉炖得油亮软糯,肥瘦相间,香气扑鼻;
一盘青椒炒土鸡蛋,金黄鲜嫩,是当地农户自家养的鸡下的蛋;
一碗清蒸鲫鱼,鲜而不腥,汤汁清亮;
还有小炒肉、凉拌黄瓜、番茄蛋汤,简简单单,却透着家的味道。
陈永仁亲自给邵北盛了一碗米饭,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尝尝,还是所里原来的味道,大师傅知道你回来,特意多炖了半小时。”
老同事们也纷纷给他夹菜,生怕他客气吃不饱。
“小邵啊,多吃点,当了大领导,看你最近忙得都瘦了。”
“这个鱼嫩,你尝尝,河里刚捞上来的。”
“鸡蛋是新鲜的,你以前最爱吃这个。”
一桌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热闹又温馨。
大家聊起以前邵北刚来时的样子,聊起基层办案的趣事,聊起小河镇这些年的变化,没人提官场,没人提案子,没人提胡烁、刘二豹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纷争,只有纯粹的轻松与踏实。
邵北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饭菜入口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一年所有的疲惫、委屈、紧绷,好像都在这顿热乎的家常菜里,被悄悄抚平了。
他是真的怀念这里。
怀念这份不用设防的真诚,怀念这份不用伪装的轻松,怀念这群把他当“自己人”的老同事。
当年也是在这里自己逐渐在工商系统崭露头角,如今自己早早离开了工商系统,想来还有些恍惚。
陈永仁看着他吃得香,脸上笑得合不拢嘴:“以后有空常回来,所里的门永远给你开着。不管你当多大的官,小河工商所,永远是你的娘家。”
邵北抬起头,看着满桌热情的面孔,心里一阵发热。
他轻轻点头,声音真诚而温和:“嗯,我一定常回来。”
一顿简单的中饭,吃得格外踏实。
窗外阳光正好,屋内饭菜飘香,人声温暖。
这一刻,没有权力斗争,没有生死危机,没有步步为营。
饭后的阳光把工商所小院晒得暖融融的,墙角的月季开得正好,风一吹,带着淡淡的花香。
邵北陪着陈永仁慢慢踱步,像一段安稳的旧时光。
一年多前,邵北在所里也是这样,常常会陪着陈所长转悠。
邵北看着陈所长脚步稳健、气色红润,笑着开口:“陈所,看您这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一点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陈永仁哈哈一笑,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硬朗啥呀,都五十六啦,明年就退二线,回家享清福咯。倒是你们年轻人,路还长着呢,担子重、压力大,凡事别硬扛,一定要保重身体。”
邵北默默跟在后面,心头一暖。官场里多的是算计与试探,可在老所长这里,永远只有最朴素的关心。他沉默片刻,轻声问道:“陈所,小河镇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
陈永仁脚步微顿,转头看了他一眼,笑容里多了几分了然:“新鲜事倒没有,不过老百姓最关心的,就是小河村那片拆迁。小北啊,你今天来小河镇,怕是也为这事吧?”
邵北没有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小河村未招先建、利益盘根错节,牵扯太多,他有苦难言,更不能在老所长面前多说半句。
陈永仁何等通透,一看他的神情,便知道其中必有隐情。他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邵北的肩膀,手掌宽厚而温暖,语气郑重:“我懂,你现在位置不一样,很多事身不由己,有难处也不能随便说。但你记住,咱们工商所的这帮弟兄,永远是你后盾。不管遇到什么麻烦,别自己硬撑,该开口就开口。官当得再大,身子也是自己的,千万照顾好。”
一句话,戳中了邵北心底最软的地方。
重生以来,世界天翻地覆,人心变幻莫测,他一路披荆斩棘,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压力与危险。
可此刻,老所长这一句朴素的叮嘱,却让他眼眶瞬间发热,鼻尖发酸。原来,不管走多远、爬多高,总有人把他当当年那个刚出校门的小邵,总有人不问缘由、无条件站在他身后。
有些东西,真的从来没变。
两人一路走到工商所门口,午后的街道安静祥和。一辆灰色皮卡已经停在路边,司机是所里的年轻同事,正笑着朝他挥手。
邵北微微一怔:“陈所,这是……”
“傻小子。”陈永仁笑着瞪了他一眼,“你一个人走路走到咱这工商所门口的,怎么没跟着车回去,难不成还想去挤公交?小河镇到海州几十里路,等到猴年马月去?我让他们备的车,送你回海州。”
邵北这才想到,自己是跟着吴良心来参加活动,中途独自离开,此刻确实无车可回,方才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竟没顾上想返程的事。老所长想得周全,早已把一切安排妥当。
他看着门口一张张真诚的笑脸,看着那辆不算气派却格外暖心的皮卡,心里满是感动。他郑重地朝陈永仁和院里的同事们鞠了一躬,声音有些沙哑:“陈所,各位弟兄,谢谢你们。”
“跟我们还客气啥!”
“路上注意安全,有空常回来!”
“邵局,慢走!”
一声声叮嘱,朴实又滚烫。
邵北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皮卡缓缓启动,他摇下车窗,朝着众人挥手。工商所的小院渐渐远去,老所长的身影越来越小,可那份温暖与底气,却牢牢刻在了他的心底。
车轮向前,驶向海州。
前方依旧是风雨未歇、暗流涌动,但邵北的眼神却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