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看着妹妹。
她的头发散着,脸被枕头压出了一道红印子,红色的毛衣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
她坐在床上,盘着腿,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他想起一年前,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手上扎着针,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那时候她没这么精神,没这么大声,没这么理直气壮。
“哥,”妹妹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忘了?桑柠帮过我。”
沈默没有忘。
一年前,妹妹生了一场怪病。
跑了三家医院,做了几十项检查,查不出病因。
她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没精神。
沈默请了假,带她去BJ,去上海,去广州。
所有的专家都说同样的话,查不出来。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握着妹妹的手。
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像一把干枯的树枝。
他给傅沉舟打了电话,想问问有没有认识的专家。
傅沉舟说让人查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是不帮,是忘了。
傅沉舟每天要处理的事太多了,一个特助的妹妹生病,排不上他的优先级。
沈默没有怪他。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
他只是坐在走廊里,握着妹妹的手,看着窗外的天黑下去,又亮起来。
那天晚上,桑柠给他打了电话。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没有多问,只是说她老师认识一个人,让沈默把病历发给她。
三天后,妹妹住进了协和医院的特需病房。
主刀的医生是国内排名前三的专家,退休后被返聘,一周只出半天门诊,号排到了半年后。
桑柠的老师周谨行跟那位专家是多年老友,一个电话就搞定了。
手术很成功。
妹妹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哥,我饿了”。
沈默去买了粥,回来的时候,看到桑柠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
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对妹妹说“好好休息”。
妹妹说“谢谢姐姐”。
桑柠笑了笑,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提任何条件。
沈默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桑柠在傅家的那些年,被周婉茹挑剔,被傅沉舟冷落,被所有人看不起。
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求过沈默什么。
她一个人扛了三年,后来又一个人去了美国,把念念生下来。
她这样的人,开口求人帮忙,一定是被逼到绝路了。
“哥。”妹妹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沈默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妹妹凑过来,看了一眼,急了。
“你还在犹豫什么?”
沈默没有说话。
妹妹一把抢过他的手机,噼里啪啦打了几个字,然后递给他。
“你看看,行不行?”
沈默接过来,看到屏幕上打好的消息。
“桑小姐,我会想办法帮您。”
他看了两秒,按了发送。
手机震了一下,桑柠秒回:“谢谢。”
妹妹笑了,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在地板上转了一圈。
“哥,你终于做了一件对的事。”
沈默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是对的?”
妹妹停下来,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桑柠不会害人。她只会帮人。”她顿了顿。
“她帮了我,所以你帮她。这不是交易,这是怎么说来着?”
她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摆了摆手。
“反正就是应该的。”
沈默没有说话。
妹妹跳回床上,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哥,你说念念长大以后,会不会知道这件事?”
沈默沉默了几秒。
“也许会。”
“那她会怪她妈妈吗?”
沈默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很亮。
“不会。”他说,“她只会怪她爸爸。”
妹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哥,你说傅沉舟要是知道念念是他女儿,他会怎么做?”
沈默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他会抢走念念吗?”
“不会。”沈默说,“但他会想尽办法留在念念身边。”
妹妹眨了眨眼。
“那不就是抢吗?念念只有一个。她跟了爸爸,就不能跟妈妈了。”
沈默没有说话。
他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妹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小,像在梦里说的。
沈默没有听清,也没有问。
第二天早上,沈默六点就醒了。
他洗了澡,刮了胡子,穿好衣服,把那份假报告拿出来。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深灰色的大衣,系得整齐的围巾。
他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他已经不是昨天的沈默了。
……
沈默走到傅沉舟的公寓门口,敲了三下。
门开了,傅沉舟穿着睡衣,头发还没打理,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
他看了沈默一眼,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停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
沈默走进去。
窗帘拉开了一半,波士顿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显得很安静。
傅沉舟在沙发上坐下,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
“报告到了?”
“到了。”沈默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推到傅沉舟面前。
傅沉舟拿起纸袋,拆开,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几页纸,一份鉴定报告。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
排除生物学亲子关系。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沈默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傅沉舟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报告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房间里很安静。
沈默站在那里,等着他开口。
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傅沉舟没有开口。
“傅总。”沈默说。
“知道了。”傅沉舟的声音很平。
沈默看着他的背影。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质睡衣,肩膀很宽,腰很窄。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沈默知道自己不该说任何话。
他应该做的,就是站在那里,等傅沉舟说下一句话。
可傅沉舟一直都没说话。
沈默等了很久,终于开口。
“傅总,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傅沉舟没有回头。
“嗯。”
沈默转身,走到门口。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他想回头看一眼,但他没有。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
沈默站在那里,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但他知道,他已经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