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的手工课在周四下午。
老师给每个小朋友发了一包彩色的黏土,说今天来捏东西。
捏最喜欢的。
小朋友们捏什么的都有。
小花、小草、小兔子、小汽车。
念念坐在桌子前面,低着头,两只手在黏土上捏来捏去。
老师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念念,你在捏什么呀?”
念念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
是一个圆圆扁扁的东西,上面有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像太阳的光芒。
颜色是黄色的,但黄色黏土不够了,她掺了一点橙色,看起来像一颗熟透了的橘子。
“太阳。”念念说。
老师笑了。
“为什么要捏太阳呀?”
念念想了想。
“因为太阳很暖和。照在身上,就不冷了。”
老师摸了摸她的头,没有再多问。
念念低下头,继续捏。
她把太阳的边缘捏得很整齐,还用牙签在上面扎了几个小点,她说那是太阳的种子。
放学的时候,念念把那个太阳装在一个小纸盒里,抱在怀里,走得很慢。
桑柠在门口等她,看到她出来,蹲下来。
“手里拿的什么?”
念念把纸盒往身后藏了藏。
“没什么。”
桑柠看着她。
念念的眼睛转来转去,像藏着什么秘密。
她没有追问,牵起念念的手,往车的方向走。
念念走在她旁边,一手抱着纸盒,一手拉着她,走得比平时快。
“念念,你慢点。”
“我不急。”
桑柠看了她一眼。
念念的眼睛一直往对面那栋楼的方向飘。
桑柠没有说话。
她知道念念要去哪里。
果然,到了楼下,念念松开她的手。
“妈妈,我先上去。”
“你不是说你不急吗?”
念念没有回答,抱着纸盒跑进了单元门。
桑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进去。
念念没有回家。
她坐电梯到了一楼,又跑出去,跑到对面那栋楼前面,按了门铃。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傅沉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杯水。
“念念?”他蹲下来,“你怎么来了?”
念念把纸盒举起来,举到他面前。
“给你。”
傅沉舟接过纸盒,打开。
里面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黄色的。
掺了一点橙色,边缘不太整齐,上面有几个用牙签扎的小点。
“你不喜欢吗?”念念问。
“喜欢。”傅沉舟说。
念念笑了。
她踮起脚尖,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房间里很整齐,茶几上放着几份文件,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
她看到了床头柜上那个相框。
是她画的那幅画,城堡、花园、骑士。
“叔叔,你把我画的画放在那里了?”
傅沉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嗯。”
念念满意了,退后一步。
“那我走了。妈妈在等我。”
“念念。”傅沉舟叫住她。
念念停下来,回头看他。
“谢谢。”他说。
念念笑了,转身跑了。
她跑回对面,跑进电梯,跑回家门口。
桑柠已经到家了,换了鞋,正在厨房洗水果。
念念换了鞋,跑进厨房,趴在料理台上。
“妈妈。”
“嗯?”
“我去了对面。”
桑柠的手顿了一下。
“去干什么?”
“送东西。”
桑柠没有追问。
她把洗好的草莓放进碗里,推到念念面前。
念念拿起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拿了一颗。
“妈妈,叔叔说他喜欢我送的东西。”
桑柠没有说话。
她站在水槽前,手泡在肥皂水里。
念念吃完了碗里的草莓,擦了擦嘴,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回房间。
她爬到床上,抱着兔子,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户那边,傅沉舟把太阳放回纸盒里,把纸盒放在床头柜上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念念画的那幅画。
他坐下来,窗外天色暗了,他没有开灯。
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柜上那个黄色的太阳,在暮色里显得很亮。
……
周五下午,桑柠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比了个手势让大家继续,她走出会议室。
“老师。”
周谨行的声音传过来。
“柠柠,你在波士顿?”
“嗯。”
“汉克斯教授,你还记得吗?我跟你说过。”
桑柠想了一下。
周谨行提过这个名字几次。
波士顿大学的教授,人工智能领域的先驱,跟周谨行是多年老友。
两个人年轻时在学术会议上认识,互相欣赏,互相较劲。
“记得。”桑柠说。
“他病了。”周谨行的声音低下来。
“你能替我去看看他吗?”
桑柠沉默了一秒。
“好。您把他地址发给我。”
挂了电话,桑柠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波士顿的秋天来了,树叶开始变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想起周谨行的声音,像在用力压制什么。
他很少这样。
他从来不在学生面前露出脆弱。
他是那种天塌下来也只会说“还行”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周谨行发来一个地址,还有一条消息。
“他脾气不好。你多担待。”
桑柠看着那行字,弯了弯嘴角。
老师说别人脾气不好的时候,通常意味着那个人脾气比他还要差。
周六上午,桑柠开车去了医院。
汉克斯教授住的医院在波士顿郊区,很安静。
院子里有几棵枫树,叶子红了,落了一地。
她走进大门,问了护士,找到病房。
门半开着。
她敲了两下,没有人应。
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病房很整洁,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轻轻飘动。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很瘦,脸上的皮肤松弛地垂下来。
他身上插着管子,鼻子里也插着,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桑柠站在门口。
眼前这个人,不像一个意气风发的学术界泰斗。
他像一块枯萎的树皮,被风吹落在地上,没有人捡。
“谁?”病床上的人睁开眼睛,声音沙哑。
桑柠走过去,站在床边。
“汉克斯教授,我是周谨行的学生。他让我来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