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亮了一点。
他打量着桑柠,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
“周的学生?”
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多了一点力气。
“他让你来干什么?看我死了没有?”
桑柠没有说话。
老教授哼了一声,转过头,看着窗外。
“告诉他,我还活着。死不了。”
他顿了顿。
“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跟死了差不多。”
桑柠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没有接话,也没有劝他。
老教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开口,又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不说话?”
“您让我说什么?”
老教授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
像很久没笑过的人,忽然发现还有值得笑的事。
“周的学生,跟他一样,不会说话。”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你走吧。我没事。死不了。”
桑柠没有走。
她坐在那里,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开始读。
老教授没有打断她。
他看着窗外,听着她的声音。
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飘起来,落下去。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像秒针走动的声音。
她读了一章,停下来,合上书。
“明天我再来。”她站起来。
老教授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她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
“你叫什么名字?”
“桑柠。”
“桑柠。”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一个名字。
桑柠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电梯口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他看了桑柠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走出来的方向。
“你是来看汉克斯教授的?”他问。
桑柠点了点头。
“你是他的学生?”
“不是。”
男人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打量桑柠的目光变了。
他伸出手。
“我姓陈,是汉克斯教授的学生。目前在做人工智能方向的研究。”
桑柠握了一下他的手。
“桑柠。”
“深蓝科技的桑总?”他的眉毛抬了一下,“久仰。”
电梯来了。
桑柠走进去,陈先生跟在后面。
两个人站在电梯里,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一楼,桑柠走出去,陈先生跟在后面。
“桑总,你每周都来吗?”他在身后问。
桑柠停下来,转过身。
“不一定。有空就来。”
陈先生点了点头,笑了笑。
桑柠没有在意,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陈先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桑柠来医院看汉克斯教授了。她想攀关系。”
他发到了学术圈的群里。
群里有人回复:“有些人,真是什么机会都不放过。”
陈先生笑了笑,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停车场。
……
早上,桑柠牵着念念走出单元门,看到顾延之站在路灯旁边。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盖上的小孔冒着热气。
波士顿的秋天早晨很凉,他的鼻尖冻得有点红。
“早。”他把咖啡递过来。
桑柠看着他,没有接。
“你怎么在这?”
“路过。”顾延之说。
念念仰着头,看看顾延之。
“叔叔,你手里拿的是咖啡吗?”
顾延之蹲下来,把咖啡杯举到念念面前。
“是。你要喝吗?”
念念摇头说:“小孩不能喝。妈妈说的。”
顾延之站起来,看着桑柠。
桑柠没有说话,牵着念念从他身边走过去。
念念回头看了他一眼,朝他挥了挥手。
顾延之也挥了挥手,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
桑柠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还站在那里。
因为她听到念念说“妈妈,那个叔叔还在看我们”。
第二天,顾延之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外套,还是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这次他换了一种。
纸杯上印着另一家咖啡店的logo,不是昨天那家。
他站在路灯旁边,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像从来没离开过。
“早。”他把咖啡递过来。
“我说了不用。”桑柠说。
“我知道。”顾延之说,“但你还没吃早餐。”
念念又仰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这次她看着顾延之手里的咖啡杯,看了很久,然后说:“叔叔,你明天还来吗?”
顾延之愣了一下。
他看了桑柠一眼,桑柠没有看他。
他蹲下来,看着念念。
“你想让我来吗?”
念念想了想,说:“妈妈不喝咖啡。她喝牛奶。”
顾延之笑了。
他站起来,对桑柠说:“明天带牛奶。”
然后他转身走了。
这次他没有站在原地看她们走,他先走了。
念念拉着桑柠的手,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念念说:“妈妈,那个顾叔叔是不是喜欢你?”
桑柠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
念念说:“那他为什么总来?”
桑柠没有回答。
第三天,顾延之又来了。
这次手里端着的是一盒牛奶。
纸盒装,上面还贴着一张贴纸,画着一头黑白花的奶牛。
他把牛奶递过来,说:“温的。”
桑柠看着那盒牛奶,看了两秒,然后接过去了。
“谢谢。”
顾延之轻轻笑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桑柠牵着念念走过马路上车,又看着车驶出那条街,消失在转角。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一条消息,是公寓买卖合同。
他在傅沉舟住的那栋楼买了一套公寓,十二楼,比傅沉舟低两层。
因为急需,比市场价贵了一倍,但他没有犹豫就签了。